刘欣欣的声音很轻,像怕被人听见似的:"踩踏事件那天莫兰老师和丁副校长带我们去春游,丁副校长主张让学生们上塔游玩,莫兰老师担心安全问题,死活不同意。丁副校长嫌莫兰老师太谨小慎微,当着学生的面就甩了脸,说她什么都不敢做。最后他让莫兰老师留在塔下守东西,自己带我们上了塔,临走撂下一句——出了问题,他负责。"
顿了顿,刘欣欣又继续说:"出了事以后,丁副校长把所有在场的学生叫去单独谈话,以开除为要挟,逼我们统一口径。一开始有几个学生想说实话,结果放学路上被人跟踪了一路。从那以后,再没人敢开口了。"
路垚听着,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
威逼利诱——这四个字他太熟了。他上午还在图书馆用这招对付馆长,丁容先用了五年,他用了半天,本质上没区别。区别在于丁容先拿捏的是孩子的命运。
那他只是威胁你们?路垚的声音压得很低,难道就没有给你们点好处?
刘欣欣低着头,手指把衣角拧成了麻花。
他答应等我们毕业之后,帮我们弄几个名额……保送一流大学。
路垚闭了闭眼。一条人命换几个保送名额。这笔账丁容先算得清清楚楚,孩子怕开除,家长怕耽误前途,没人敢赌。
那可是一条人命啊。
对不起……我也不想。刘欣欣的声音带了哭腔,我找过我爸妈,他们也不让我说实话。我家条件不好,好不容易才考上树人。如果被开除,我这辈子就完了。
路垚看着她。十二三岁的女孩,肩膀瘦得撑不起校服,眼睛红了一圈却不敢哭出声。
任何地方都有黑暗面,但他没想到这黑暗面会这么深,深到要把未成年的孩子也拖进去。
他拍了拍刘欣欣的肩膀,没说话。拍完之后站起来,转身就走。
路垚回到巡捕房的时候,乔楚生正在办公室里翻案卷,桌上放着一碗凉透了的面,筷子搭在碗沿上一口没动。
踩踏事件,丁容先才是主要负责人。路垚推门进来,声音里压着一股火。
乔楚生抬头看他:有证据吗?
学生已经跟我招认了。
乔楚生放下案卷,靠回椅背上表情审慎:孩子的话,你也信?
路垚没急着反驳。他走到桌前手指点了点那份证词:你再仔细看一看丁容先的证词。
乔楚生拿起证词,重新看了一遍。丁容先说——莫兰带队上塔,突然看见小亚的影子正从塔上往下坠。他在塔底……
还记得玉宁塔的结构吗?路垚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了,是那种想通了之后的笃定,八角型,一共九层,从底层起面积向上逐层递减。窗户每层各一个,一层在北,二层在南,三层在西,四层在东。
乔楚生的目光从证词上移开,落在路垚脸上。他摸了摸鼻子,这是他在认真想事情时的习惯动作。
路垚把胳膊撑在桌面上,跟他对视:小亚是从玉宁塔四楼掉下来的,四楼窗户朝东。那个时候是下午四点,阳光从西边照过来。如果丁容先当时真的在塔底,小亚的影子会被塔身挡住——他根本不可能看见。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乔楚生放下证词,眼神亮了一下。像是想通了什么。
所以丁容先把他和莫兰的位置互换了,他上塔,莫兰在塔底。但他写的证词反过来,让莫兰背了所有责任。
莫兰是不是傻呀?乔楚生皱眉,被人冤枉了之后,竟然就那么认了。
一个生性内向、生活几乎不能自理的读书人,被人连吓带蒙,连工作都保不住,她除了咬咬牙认罪,还能怎么办?
乔楚生沉默了。他想起馆长说的那些话,莫兰袜子配不成一对,衣服混着洗,同事见了都躲着走。一个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人,拿什么跟一个副校长对抗?
乔楚生忽然站起来。
去哪儿?
吃饭。乔楚生拿起外套搭在肩上,看了路垚一眼,忙了一上午了,你低血糖又要犯。
路垚想说不用,但肚子先替他回答了——咕的一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响亮。
乔楚生嘴角动了动没笑出声,但眼神里那点得意藏不住。他走过来很自然地伸手按了按路垚的后颈,力道不轻不重,像在确认他还活着。
去附近那家蟹黄面,你上次说好吃的那家。
路垚被按得缩了缩脖子,嘟囔了一句谁说好吃了,但还是乖乖跟了出去。
面馆里人不多,靠窗那张桌子正对着街。路垚坐下就没抬过头,筷子夹起面条的速度比脑子转得还快,汤汁溅到袖口上都没顾上擦。他平时在人前好歹端着点斯文架子,这会儿饿狠了,什么优雅不优雅的,先填饱肚子再说。
乔楚生坐在对面没动筷子。他端着自己的茶杯,看路垚吃得着急直接把杯子推过去。
路垚接过来连客气都没有,仰头灌了一大口,然后继续埋头吃。
乔楚生看着他,嘴角动了动没说什么。他端起路垚那杯凉透的茶,慢慢喝了一口,反正这家伙也不介意间接接吻,他介意什么。
我之前打听到,乔楚生放下杯子,闸北的斧子洪,曾经带人跟踪过莫兰,而且持续了数周。
路垚筷子停了半秒,抬头看他。
那还等什么,赶紧抓人呀?
乔楚生没接话。他抬手摸了摸耳朵,目光飘到窗外。这个动作路垚太熟悉了,每次乔楚生要说出什么不太光彩的关系之前,都会先摸耳朵。
怎么?路垚眯起眼睛,又是你朋友?
之前共过事。
那我来?
算了,还是我去吧。乔楚生叹了口气,他是个恶人。
路垚挑了挑眉。能让乔楚生用来形容的人,那确实不是他能对付的类型,刀口舔血的那种,他去了大概会被吓到。他没坚持,低头继续吃面。
审讯室里,斧子洪靠在椅背上,两条腿翘起来搭在桌沿上,一副大爷进茶馆的做派。他看着对面坐下来的乔楚生,咧嘴笑了。
乔探长,你可真是出人头地了,连我都抓。
别误会,乔楚生翻开笔录本,语气平淡,我是请你过来配合办案的。
斧子洪听了,把双手举到乔楚生面前——明晃晃的手铐锁在腕子上,链子还晃荡出声。
有这么请人的吗?
乔楚生面不改色,给旁边的萨利姆递了个眼神。萨利姆上前,掏出钥匙把手铐解了。
斧子洪揉了揉腕子靠回椅背上:要是我没记错,老闸那不是你的地盘吧?抓我,你也先问问林叔啊。
问过了,乔楚生拿起钢笔,他让我公事公办。
斧子洪的表情收敛了一点。林叔发了话,那就是真的公事公办了。
所以,乔楚生笔尖落在纸上,你和丁容先到底是什么关系?
老朋友。
人一中学校长,跟你能有什么交情呀?
斧子洪嗤笑一声:我们家小五脑子笨,考不上什么学校。丁副校长帮了我大忙——给他弄了个学籍,塞进树人去了。咱们做兄弟的,他有事,我不得帮忙?
乔楚生笔尖没停,在纸上记了几笔。
所以,他让你跟踪莫兰的?
只是跟踪,别的啥事都没干。斧子洪摊了摊手,他们俩结什么仇,我也懒得问。当初说好了,就是吓唬一下,让她闭嘴就完了。你也知道我做事的风格,要是真想动手,根本不可能被你们发现。
可是莫兰最后跳楼自杀了。乔楚生的笔停了。
斧子洪耸耸肩:那她心理素质不行,也怪不得我呀。他顿了顿,忽然咧嘴笑了,这种事你小时候也没少干吧?
乔楚生笔尖一歪,墨水洇了一小团。
他确实没法反驳。年轻的时候,他也替人干过类似的脏活,跟踪、恐吓、替人平事。斧子洪说的没错,他没什么资格站在道德高地上审这个人。
又抓人又审讯,乔楚生一直忙到后半夜。案卷堆了半桌子,咖啡喝了三杯,最后实在撑不住,趴在办公桌上就睡着了。
巡捕房的硬木桌,枕着胳膊睡一晚上,起来脖子能僵三天。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乔楚生正趴在桌上睡得迷糊,忽然的一声巨响,一本砖头厚的字典砸在他耳边。
他猛地弹起来,条件反射地一拳挥出去。拳头停在半空离路垚的下巴只有两寸。
看清是路垚之后,乔楚生硬生生把手收回来,指节都捏白了。
你想吓死我啊?!
路垚站在桌边一脸无辜:验尸报告出来了,我当然来找你了。他把那本字典翻到折了角的那一页,推到乔楚生面前,第1546页,第七个词条。
乔楚生揉了揉太阳穴,低头看那页纸。
奎宁——含有抑制心肌收缩力,增加子宫节律性收缩的作用。
他抬起头,一脸茫然:什么意思?
路垚翻了个白眼:这个案件里,谁会持有大量的奎宁?
乔楚生愣了两秒,脑子里转过一遍——诊所、妇科、处方权——
当然是……
当然是朱影江。她是妇科医生,奎宁是她手里的常用药。
两人对视了一瞬,同时站起来。
赶到朱影江诊所的时候,门是开着的。
乔楚生推门进去,一股子被翻乱的味道扑面而来。药柜的抽屉被拉开了大半,处方笺散了一地,椅子翻倒在一边,桌上的茶杯摔碎了,瓷片混着茶叶渣子铺了一地。
不是抢劫。抢劫不会只翻抽屉不拿钱,药柜上那个装现金的小铁盒还开着,里面空了,但那不是重点。重点是人不见了。
朱影江跑了。
路垚站在门口,脸色沉了下来。
还是来晚了一步。
乔楚生没说话。他盯着地上那些碎瓷片,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上次来朱影江说她五点半去菜市场,有街坊作证,他当时就该查的,而不是放她回去等第二天。
确实是我大意了,他声音低了下去,上次她说去菜市场买菜,有人证。我应该先查再说的。
懊恼像一根刺卡在喉咙里。他不是没见过这种失误,只是这一次是他自己的疏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