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走进赌坊的时候,里面乌烟瘴气的。烟雾缭绕中,骰子声、吆喝声、输钱后的咒骂声混成一团。路垚皱了皱眉,用手在鼻子前扇了扇,这地方待久了肺里能腌出味儿来。
乔楚生的目光在几张赌桌之间扫了一圈,最后停在最角落那张桌子前。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眼窝深陷胡子拉碴,面前堆着一堆筹码,但手在抖,不是紧张是熬了太久的虚。
那就是朱影江的丈夫。
两人刚走近,那男人一抬头视线跟乔楚生撞上。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变了,是纯粹的赌徒见到黑帮打手时的恐惧。他连筹码都没收,推开椅子就往反方向跑。
乔楚生二话没说追了出去。
路垚在后面跟了两步,然后停住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皮鞋,又看了看外面大太阳底下的青石板路,算了。这种追人的事,有乔楚生就够了。
乔楚生追了那人好几条街。那赌棍瘦得像麻杆但腿脚出奇地快,大概是被赌债逼出来的求生本能。乔楚生追到第三条街的时候,那人的影子已经拐进一条窄巷不见了。
他撑着膝盖喘得厉害。
路垚找到他的时候,他正蹲在路边,后背湿了一大片额头上全是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淌。
路垚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两支奶油雪糕,一支已经咬了一口,另一支完好无损。他咬着雪糕,居高临下地看着蹲在地上的乔楚生,眼神里带着点幸灾乐祸。
你多久没锻炼了?
乔楚生抬头瞪他。路垚赶紧把另一支雪糕递过去,动作倒挺快。
乔楚生接过雪糕狠狠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说:你放心,我肯定抓到他。回去我就发布通缉令。
放狠话的语气,配上他蹲在地上喘粗气的样子,毫无威慑力。
路垚在旁边蹲下来跟他平视:以什么名义呀?
涉嫌故意杀人罪。
可是他从前天晚上一直赌到现在,都没离开过。
乔楚生咬雪糕的动作停了。
路垚继续说:赌场的伙计都说了,他已经连着两天没吃没喝也没休息了。这你都追不上——真有你的。
乔楚生:那他跑什么呀?
别忘了,除了探长,你还有另外一个身份呢。路垚笑着用胳膊肘碰了他一下。
乔楚生恶狠狠地又咬了一口雪糕,这次咬得特别用力,像在咬路垚。
拿我当放高利贷的了!
看起来也像呀。路垚歪头看他,嘴角翘着,你追人的时候那股狠劲儿,跟要讨债似的。
乔楚生气得想站起来,但蹲久了腿麻又蹲了回去。路垚在旁边笑出了声。
你怎么不早说呀?乔楚生咬牙切齿。
让你锻炼一下身体呀,不好吗?路垚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转身往前走,你最近太懈怠了!再过两天,腹肌都要没了!
我……
乔楚生盯着路垚的背影,牙根咬得发酸。这家伙就是故意的,明知道那赌鬼跑不了,偏不早说,让他白追几条街出丑。当着路垚的面丢人,这口气他咽不下去。
但他还是忍不住想:我最近到底有没有变胖?
路垚走远了,他才悄悄掀起衬衫下摆,手指按了按腹部。肌肉线条还在,但好像……没之前那么硬了?他皱了皱眉,又按了两下,像在确认什么。
就几天没练,不至于吧。
他放下衣摆,站起身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心里暗暗记了一笔:今晚回去加练。
两人回到了验尸房,验尸房里冷气开得很足,一进门就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法医小宇把验尸报告递给乔楚生,手指上还沾着福尔马林的味道。
探长,您看一下。
乔楚生扫了一眼报告:高空坠落,致使全身多脏器损伤死亡。
路垚凑过来看了一眼,点点头:确实是摔死的,两个证人的证词没有错。
白幼宁站在尸体旁边,翻着之前的记录:颅骨骨折,大脑有挫伤,颅内出血,脑干严重受损。
这说明死者坠楼的时候神志不清,路垚接话,所以头部先着地。
小宇从解剖台那边抬起头:没错。如果是在清醒的状况下坠楼,四肢骨骼的粉碎情况是最严重的!
白幼宁皱眉:为什么?
她问完才意识到——这俩人又开始了。路垚和小宇在交流专业术语,她和乔楚生站在旁边,像两个听天书的外行。
路垚忽然伸手,朝白幼宁的脑袋袭过去,动作很快,像要给她一巴掌。
白幼宁反应也不慢,抬手就挡住了。
你干吗?!她瞪他。
我本来想给你演示一下的。路垚收回手,表情有点尴尬。
演示?
人如果在清醒状态下遇到危险,会伸出四肢保护自己。这是本能反应。路垚甩了甩被挡住的手腕,所以清醒状况下坠楼,四肢损伤最严重。头先着地,说明他当时根本来不及反应。
乔楚生站在旁边,目光从路垚的手腕移到他的脸上。刚才那一瞬,他差点以为路垚真要打白幼宁,但路垚只是想演示。这人查案的时候脑子里全是推理,身体比嘴快。
可光凭这个证实不了死者是被谋杀的。丁容先当时喝了一整晚的酒,酒醉状态下神志不清,头部先着地完全说得通。
乔楚生意识到了这个漏洞,直接转向小宇:查一下血液,看有没有被下毒。
好的,我尽快。
白幼宁合上记录本,靠在桌沿上:踩踏事件死一个,相关责任人死俩。这三起死亡之间一定有隐秘的联系。
女学生家属去学校闹是为了钱,路垚说,学校赔完钱之后,开除了涉事女教师,却唯独没有惩罚丁副校长。这件事我百思不得其解。
的确是个问题。乔楚生把验尸报告折起来塞进口袋,这样吧——你去学校把踩踏事件调查清楚。我去打听案发之后,谁在替他平事。
白幼宁在旁边听着,却有些不解:为什么不直接问校长呢?
乔楚生看了她一眼:他能说吗?这个丁容先路子挺野的,背后肯定有人挺他。
树人中学。
路垚再次见到谢臻的时候,谢臻正在办公楼前的花坛边跟人说话。看见路垚走过来,他中断了谈话,朝路垚微微颔首,脸上还是那副谦逊有礼的表情,仿佛上次在巡捕房被架去动大刑的事从未发生过。
路先生,这边请。
路垚跟着他往办公楼里走,想了想开口道:上次不好意思呀。
谢臻笑了笑,那笑容恰到好处,不卑不亢:没事,不过真的把我吓到了。到家连续做了好几天的噩梦。
开个玩笑嘛,你别介意。路垚顿了顿,话锋一转,我听说你舅舅声名显赫呀。
谢臻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他推了推眼镜语气平静:我母亲去世得早,家里就我一个孩子,这些年舅舅对我一直关爱有加。但你也知道我的性格——实在混不了江湖。
路垚认同地点了点头:那你舅舅和丁容先有来往吗?
据我所知,没有。舅舅虽然辈分很高,但早已经金盆洗手了。平时很少见人。
路垚了一声,没再追问。
我这次来,主要是想了解一下之前的踩踏事件。
谢臻点点头,那天我没在。当天带队的两个老师也相继去世了。
那学生呢?有在场的吗?
有,刘欣欣。谢臻朝操场方向喊了一声,过来一下。
远处跑来一个小女孩,十二三岁的样子,扎着马尾辫,跑得气喘吁吁。看见路垚,她脚步慢了下来,眼神里带着拘谨,往谢臻身后缩了缩。
谢臻轻拍了一下刘欣欣安抚她:她和去世的许小亚是同班同学,当时她也在场,具体情况她最清楚了。有什么问题你就直接问她吧。
好的,谢了。
没事。那好,路先生,我还有个会,先失陪了。
谢臻走了。刘欣欣站在原地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路垚蹲下来跟她平视。他没有立刻问问题,而是等了几秒,让她适应自己的存在。
当天究竟发生了什么?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没那么欠揍,你放心,只要你告诉我,我绝对不会告诉别人。
刘欣欣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路垚换了个策略。他放软了语气说:许小亚也是你的同班同学,你总不想一个花季少女死得不明不白吧。现在丁副校长已经死了。
刘欣欣猛地抬头。
真的?
她的眼睛亮了,不是那种幸灾乐祸的亮,是终于有人替小亚讨公道了的亮。
今天早上他在玉宁塔坠塔身亡。所以你不用有任何顾虑,把你所知道的都告诉我。我保证没有人敢伤害你。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拧开了刘欣欣锁了五年的嘴。她看着路垚,嘴唇微微发抖,然后终于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