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垚把那几本厚重的尸体名录搬到案子上,一页一页地翻。灰尘在阳光下飞舞,他皱着眉,钢笔在指尖转了两圈,突然落笔,在某个名字上画了个圈。
着什么急呀,这不是很简单的事情吗?他把圈好的几页折了个角,把册子推到乔楚生面前。
乔楚生扫了一眼:什么意思?
关玳梁和刘雁声六年之前入学,一年前分道扬镳。路垚掰着手指头数,也就是说,民国七年之前做成标本的,跟他们没关系。民国十二年之后他们闹翻了,也不可能合作做标本。所以——
乔楚生接上:民国七年到十二年之间的,才是他们亲手做的。
刑场那些尸体都是捡的。路垚点了点头继续说,捡尸的意思就是说那些尸体没有人收尸。
乔楚生点头:嗯,脑袋碎掉的也排除。
还有那些缺胳膊少腿的也可以都划去。
乔楚生挑眉:为什么?
缺胳膊少腿的都被直接分解,做成局部标本了。残肢易得,整尸难求。如果你是刘关二人,你会费那么大劲去劝别人捐遗体,就为了做个局部标本吗?
乔楚生沉默了两秒,看着册子上被划得七七八八的名字,最后只剩下三个。
就算只剩下这三个——他揉了揉眉心,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去哪找呀?
笨死了。路垚合上册子,拍了拍,关键时刻还得看我。跟我走吧!
乔楚生一路跟着路垚到了医院。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刺鼻,两人踩着水磨石地面,皮鞋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乔楚生还是一头雾水。
咱们不去查户籍,来这做什么呀?
路垚头也不回:劝人捐赠遗体,说明这人快死了,对吧?
废话。乔楚生跟在他身后,不然你以为搞活体实验呢?
它好比现在——路垚忽然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我让你去劝别人捐尸。难道你还挨家挨户去敲门,看谁快死了吗?
乔楚生的表情顿住了,然后慢慢变成了恍然:那我明白了。最方便的地方就是来他们供职的医院,对吧?
路垚转身继续往前走,在医院搞有两个好处。第一,可以很快确认病人的情况。第二,和病人和家属都有时间沟通相处。"
两人在医院档案室找到了那三具标本对应的病历档案。工作人员把一摞发黄的卷宗放在桌上就离开了,留下他们俩在满是霉味的档案室里自己翻。
路垚刚抽出最上面那份病历,看了一眼,眉头就拧了起来。
哎呀——完了完了。
他捂着额头,整个人往椅背上一瘫,嘴里开始哼哼唧唧的。
怎么啦?乔楚生拖了张椅子坐在他对面。
我一看医生写的这个字呀——路垚闭着眼睛,声音有气无力,我就开始头晕,还想吐。
他说完就要站起来开门往外走。乔楚生一把拉住他的手臂,没让他起来。手上用了点力把路垚按回椅子上,然后两只手撑在椅子扶手上,把路垚整个人圈在了怀里。
别乱动。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威胁又带着点哄,你不想看,我念给你听,好不好?乖一点。
说完,他偏头,嘴唇在路垚的脸上轻轻碰了一下。
路垚浑身一僵,眼睛睁开了。老实得像只被捏住后颈的猫。
……行。
乔楚生嘴角翘了一下,松开手,把病历翻开来。
时雨,男,十岁,流行性脑脊髓膜炎。
路垚靠在椅背上,眼睛还盯着乔楚生的侧脸:好巧哦。
关和刘研究的就是这种病吧?乔楚生低头看着病历。
每日护理情况,病情发展,还有用什么药、注射多少毫升——都写得清清楚楚。
乔楚生念得顺畅,路垚却眯起了眼睛:这么潦草的字,你都能看清呀?
非常清楚。赶紧看看有什么问题吧。
路垚从他手里把病历抽过来,自己凑近看了看。看了半天,眉头越皱越紧。
写的这么清楚、详细——能有什么问题啊?绝对是毫无破绽。之前我在关玳梁实验室看过他的笔记,字迹潦草、抽象,跟剩下那俩差不多。
乔楚生等了两秒:你的意思是?
过犹不及,欲盖弥彰。
乔楚生的目光沉了下来:病例是捏造的。时雨是非正常死亡?
也许喽。
乔楚生又特意把病历后面的手术同意书抽出来看了一眼。
兹同意关玳梁、刘雁声对行肺部手术。父亲——林……远。
他念到那个姓氏的时候,声音顿了一下。
路垚凑过去看了一眼,嘴角翘了起来:你就说巧不巧?
同姓的人有很多呀。
路垚没接话,脑子里忽然闪过什么东西。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然后忽然坐直了——
陶渊明有首诗叫《停云》,你有没有听说过?
乔楚生摇头:没有,你就赶紧说吧。
霭霭停云,蒙蒙时雨。八表同昏,平路伊阻。
档案室里安静了两秒。窗外的阳光移了一寸,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旋转。
路垚的脑子里,那些散落的碎片突然开始旋转、靠拢——时雨、林蔼、手术同意书上的——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去哪儿啊?你去哪儿啊?乔楚生也站了起来。
林蔼家。路垚已经大步往门口走了,我有几个问题想找她了解一下。
乔楚生跟上去:因为都姓林和几句酸诗?太牵强了吧?
案发当晚关和林见过面。
可是你不是说林蔼没有离开过实验室吗?
她不去找关玳梁——路垚在走廊里走得飞快,关玳梁可以去找她呀!
乔楚生皱眉:有证据吗?
关玳梁有咬烟头的习惯。刚才我在林蔼实验室的垃圾桶里看到有一个被咬过的烟头。所有垃圾当晚十二点前必须倾倒完毕——也就是说,十二点之后,关玳梁曾从二楼自己的实验室到过三楼林蔼的实验室。
乔楚生想了想:如果他只是去三楼闲逛,或者去三楼有事,又或者他只是心血来潮咬了烟头呢?
所以——路垚停下脚步,转头看他,这就是我要向她求证的第一个问题。
怎么?还有第二个问题不成?
没错。第二个问题就是——她的解剖课成绩为什么那么差?
他想起了在刘墨办公桌上翻到的那本成绩册。林蔼别的科目成绩都很优异,唯独解剖课——分数低得离谱。当时他以为只是小小的偏科,现在看来,是另有隐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