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楚生愣了一下,开口反问:难道还不允许人家偏科呀?
这一学年学的是局部解剖,要求上手解剖尸体。上一学年学的是系统解剖,纯理论——我查过她的成绩单,名列前茅。
乔楚生皱了皱眉:她为什么这么抗拒解剖尸体?
所以这就是我要向她求证的。
乔楚生拉着路垚往外走:既然这样,那快走吧。
当两个人赶到林蔼住的公寓楼下时,就看到漫天火光和滚滚浓烟。橘红色的火焰从二楼窗口喷涌而出,玻璃碎了一地,热浪扑面而来,隔着半条街都能感到皮肤发烫。消防水枪的水柱砸在墙上,蒸腾出大片白雾。
乔楚生一把拉住路垚,没让他再往前冲:怎么回事?这什么情况?
阿斗从浓烟里钻出来,脸上蹭了一道黑:着火了,爆炸了!
有没有人员伤亡?
暂时还不清楚。
路垚站在警戒线外,看着消防员从楼道里抬出一具担架。白布盖着,但边缘渗出来的东西说明那已经不能算一具完整的尸体了。他的胃猛地缩了一下。
这是二零六吗?他的声音有点哑。
阿斗点头:是的。
路垚沉默了。不会这么巧吧——他前脚刚走,后脚就炸了?
乔楚生已经挤到了前面,问消防员:起火原因是什么?
初步判定是瓦斯爆炸。
事后调查确认,爆炸的确实是林蔼家。房间里只有一具被炸得四分五裂的焦尸,面目全非,没办法确认身份。乔楚生只能派人把残骸先运回巡捕房,等法医查验。
验尸房里冷得人牙齿打颤。瓷砖墙上溅着暗红色的水渍,福尔马林的味道混着焦臭味,熏得人眼睛发酸。
乔楚生站在解剖台旁边,脸色黑得像锅底:验尸官呢?怎么还没来?打电话通知他赶紧来!
一个案子接二连三地死人,他的耐心已经耗尽了。
白幼宁推门进来,旗袍下摆还沾着水渍——大概是刚才在外面跑的。
我听说又死了一个?
她走到解剖台边,看了一眼台子上的焦尸,皱起眉:这是第三起福尔马林连环杀人案了吧?这是谁啊?
林蔼。路垚靠在墙边,双手插在口袋里。
白幼宁倒吸了一口凉气:最后一个犯罪嫌疑人也不在了?难道真如我所说——冤魂索命?
你消停点吧。乔楚生揉着太阳穴,刚找到的线索又断了。
白幼宁凑近看了看尸体:这死法和之前好像也不太一样呀。
路垚听到这句话,若有所思地抬起头。如果是连环杀人案,凶手为什么突然改变了作案手法?
报告!
阿斗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乔楚生转过身:
我们在林蔼老家查到——阿斗喘了口气,她原名叫林停云,六年前随母改嫁。有一个弟弟由父亲抚养。弟弟生病来到上海治疗,后来不治身亡——地点就在圣乔治大学的医院。
乔楚生看了路垚一眼:你猜对了啊。
路垚没接话。他盯着解剖台上的焦尸,声音低了下来:人都死了,考个满分有什么用呀。
我还没说完。阿斗赶紧说。
继续说!
萨利姆带人在刘雁声的家中翻到了一封信。
白幼宁从阿斗手里接过信笺,展开来。她的目光从第一行扫到最后一行,脸色越来越沉。
……关玳梁和刘雁声对林时雨采取了消极治疗,背地里更是利用他进行医学实验,研究未被许可的血清抗流脑疗法。她的声音开始发抖,林时雨死后,更是说服林父捐赠尸体,将其制成了标本。
她把信纸攥紧了,指节发白:……天理昭昭,报应不爽。如今我已掌握了证据,一定会让你二人付出惨痛的代价。林停云。
白幼宁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怒火:这两个人简直就是禽兽!!
乔楚生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这样,阿斗——你派几个人跟我去趟林蔼家废墟,调查事故原因。你跟路先生去趟医学院,搜集一下林蔼的个人物品,对比一下笔迹。
白幼宁站在原地,看着所有人都领了任务,就她一个人被晾着。她不甘寂寞地追问:那我呢?需要我干什么?
路垚从墙边直起身,指着她,表情忽然变得十分严肃:你马上去贝当路72号。
白幼宁眼睛一亮——来了,正经任务。
好,我去那干嘛?
帮我买两个冰淇淋。要香草和草莓味的,千万不要化了。
白幼宁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她盯着路垚看了三秒,然后弯腰去拎自己的包——
路垚早就料到这一出,话音刚落就往门外溜了。白幼宁的包砸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
乔楚生和路垚兵分两路。乔楚生带人去了林宅废墟,路垚和阿斗去了医学院。
傍晚时分,两拨人在巡捕房汇合。乔楚生先回来的,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翻案卷。
确认事故原因为瓦斯爆炸。确认当时无人进入林宅——只有她一个人。
白幼宁已经回来了,正坐在沙发上翻杂志。她抬起头:是意外还是自杀?
很难说呀。
路垚端着一摞物证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把东西往乔楚生桌上一放,然后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蔫耷耷地趴在了桌面上。
唉——
乔楚生放下案卷:怎么了?唉什么呀?
现在办案效率特别低。路垚的声音有气无力,整个人蔫得像霜打的茄子。
乔楚生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怎么了?不舒服?
因为有人掉了链子。路垚把脸埋在胳膊里,闷声闷气地说。
谁呀?
他伸出一根手指,颤颤巍巍地指向白幼宁:她。我低血糖,不吃点甜食脑子转不动的。我拜托她去买冰淇淋,可是她没有去。
白幼宁翻了个白眼,把杂志往桌上一摔:再废话,我就请你吃袜子,让你从低血糖吃成高血压。
乔楚生忍着笑,伸手揉了揉路垚的后脑勺:等会儿我带你去买。
路垚这才从胳膊里抬起头,把一沓笔记推到乔楚生面前:你看看这个——这是林蔼的实验笔记。
乔楚生翻开,对照之前信笺上的字迹,看了两页。
笔迹一样。这么看,确实是她写的。
还有——路垚撑起身子,手指点着笔记上的一页数据,她通过不断做大豆根瘤菌栽培实验,通过控制变量,已经成功把实验时间缩短了二十分钟。
乔楚生反应过来了:二十分钟——足够她杀人抛尸了。
路垚点头:她实验室的空胶囊上有黑紫色的痕迹,说明接触过高锰酸钾。而胃管——他指了指物证袋里一根细长的橡胶管,则用来把装有高锰酸钾的胶囊,送入死者胃中。
白幼宁放下了杂志,接上话:人死后胃酸依旧作用,腐蚀掉胶囊外壳后,才接触到内层的高锰酸钾。
没错。这也说明了为什么死者的死亡时间是在十二点到四点之间,而张嘴睁眼这个化学反应——却发生在七点之后的解剖课上。
乔楚生沉默了两秒,然后吐出一口气:还真是机关算尽啊。
白幼宁把信笺拍在桌上:这封信的落款时间在三年前。这桩复仇谋划已久。
乔楚生合上了面前的案卷,把最后一份笔录归拢到一起。
他的声音很平静,现在所有的事情都说得通了。林蔼就是这个连环杀人案的凶手。不管她是畏罪自杀还是出于意外——此案,结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