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连轴转了几天的路垚睡到了日上三竿。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金色的线。等他揉着眼睛从卧室出来时,乔楚生已经去巡捕房了,连张字条都没留。
刚走到客厅,就听见厨房传来叮叮咣咣的响动。锅铲碰撞、瓷盘磕碰,间杂着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路垚皱着眉走过去,往厨房门里一探头,白幼宁系着他的围裙,正站在灶台前跟一口平底锅较劲。
一大清早的,你怎么在我家?
白幼宁头都没回,手里举着锅铲挥了挥:我跟我们家大厨学了法式松饼的做法,请你品鉴一下。回头我做给你四哥吃。
路垚的嘴角抽了一下:你拿我当小白鼠呢?你直接做给他吃不就好了。还有——他盯着灶台上的瓦斯炉,眉头拧得更紧了,勤劳在愚蠢身上并不是美德。你还记得林蔼是怎么死的吗?
记得,怎么了?
你再这么瞎忙活下去,咱俩都得跟她一个死法。
让一个厨房白痴守着个瓦斯炉,路垚感觉自己的心跳都快停了。他坐在餐桌边,目光在炉子和白幼宁之间来回扫,随时准备扑上去灭火。
不过白幼宁还真折腾出来点东西。她端出来一个白瓷盘,盘子上叠着几块焦黄的东西,十分骄傲地放在了路垚面前的餐桌上。
秘制法式松饼,尝尝。
路垚低头一看,松饼边缘焦黑得像炭,中间又软塌塌地塌陷下去,表面坑坑洼洼的。他咽了口唾沫,把凳子往后挪了半步。
要不还是算了吧,我不太饿。
白幼宁拿起叉子,一下子插在松饼上,叉齿戳穿了那层焦壳,发出的一声闷响。路垚眼神一缩,认命地把椅子挪回去拿起叉子。
我……我尝尝。
他切下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表情凝固了。
白幼宁凑过来:怎样呀?
还行吧。路垚把那口东西咽下去,像吞了块砖,黄油放少了。
我怕放多了太腻。要不我再给你烤一块吧?你等着哈!
她转身就要去开火。路垚手里的叉子差点掉了——
白幼宁这会儿正是对厨艺感兴趣的时候,好不容易逮到一个小白鼠,当然要物尽其用。她拿起锅铲又开始打鸡蛋。
路垚一边硬着头皮吃那块,一边死死盯着白幼宁的每一个动作,生怕她把厨房点了。炉子的火苗在他眼前跳动——蓝色的,安静的,但他忽然想起了林蔼家里的惨状。
那不是瓦斯炉能炸出来的样子。
不对啊。
白幼宁正在搅面糊,头也不抬:这配方是我跟我们家大厨学的,哪里不对了?
路垚盯着炉火:如果咱们这个炉子炸了,房子会塌吗?
不会,门窗都开着呢。
那如果门窗关着呢?那也只是炉子起火,对不对?
白幼宁关掉炉子,转身看着路垚。这家伙的眼神变了——从刚才的懒散变成了一种她熟悉的、锐利的、正在飞速运转的状态。
你这是什么意思呀?
路垚的声音低了下来:瓦斯的爆炸临界值在百分之五到百分之十六之间。浓度在九点五的时候,爆炸威力最大。就这么个破炉子——他指了指灶台,怎么可能达到那种浓度?
他们都亲眼见过林蔼家的惨状。那是真正的摧枯拉朽——房梁塌了,墙壁裂了,连人带家具都被炸得四分五裂。那显然不是瓦斯炉的威力可以达到的。
白幼宁放下了手里的碗:那你的意思是说?
林蔼家里肯定还有别的易燃易爆物。
楚生哥查过现场。她家基本就只有一些木制家具,还有一些日用品,没有其他可疑物品呀。
路垚已经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响。
我出去一趟。我回来之前别开火!
唉唉,你等一下呀!白幼宁在后面喊,我跟你一起去!
路垚出门直奔圣乔治大学,刘墨正在办公室里整理教案,一抬头看见路垚推门进来,脸上的表情瞬间从今天天气不错变成了怎么又是你。
我要查尸体标本。路垚开门见山。
刘墨把教案往桌上一摔:查尸体标本?
对。最近学院有没有丢失尸体标本?
不是已经结案了吗?刘墨翻了个白眼,烦不烦哪,哪凉快哪待着去。
路垚眯起了眼睛。他往前走了一步,双手撑在刘墨的办公桌边缘,俯下身来——
刘墨,我最后一次警告你。你要是再跟我来劲,我就跟钱瑞说,我到圣乔治来教书。我让你每天生不如死。
刘墨打了个寒颤。如果路垚真来圣乔治教书,以这人懒散刁钻的性子,自己这辈子就别想安生了。
不是,你看啊——刘墨缩了缩脖子,整个学院就这么几具尸体,大家都当宝贝一样,怎么可能丢失?
路垚直起身:不查整尸,查局部标本。
刘墨愣了一下,然后摆摆手:自己查吧"
你跟我来劲是吧?
不是,我……我真有课!刘墨急了,上午十点,三年级的解剖课,我迟到学生要造反的!
路垚死死盯着他,脸色越来越沉。
刘墨一边退一边说:行行行,好好好。我真是上辈子碰到个魔王,欠你的。他从抽屉里翻出一本册子,往桌上一扔,给你,你自己查吧!
说完,他抓起教案就跑了,像是身后有鬼在追。
路垚拿起那本局部标本登记册,来到浸泡标本的池子。
福尔马林的味道一靠近就冲进鼻腔,刺得他眼泪都要出来了。池子里漂着各种各样的肢体,胳膊、腿、半截躯干,在浑浊的液体里浮浮沉沉。路垚后悔了。刚才为什么不带着白幼宁?让她闻闻这个味道,看她以后还敢不敢在报纸上写那种鬼话。
你干嘛呢?
白幼宁突然出现,走到路垚身边低头往池子里一看,满池子的胳膊腿,她胃里猛地翻了一下,赶紧捂住嘴。
路垚瞥了她一眼,嘴角翘了起来:你胆子不是挺大的吗?怎么?怕了?
这有什么好怕的。白幼宁放下手,硬撑着说。
行,不怕。路垚把登记册递给她,那你来。
凭什么我来?
怕就算了,算了。
白幼宁一听这话可受不了了,她可不想让路垚瞧不起她,这人一天到晚就仗着自己多读了两本书鼻孔朝天。上前一把夺过路垚手里的杆子。
笑话,我来就我来。
白幼宁在那查数量,路垚靠在旁边的台子上晃着腿,十分欠揍的说:加点黄油,再用小火煎成金黄色,再撒点肉蔻,那个味道……
白幼宁手里的杆子差点戳到池底:闭嘴!!
我在说烤松饼啊。路垚一脸无辜,你以为我说什么呀?
白幼宁咬牙切齿:再说就把你扔池子里!
她忍着恶心,一根一根地核对池子里的标本和登记册上的数量。福尔马林的味道熏得她眼睛发酸,但她没再吭声,不能让路垚看笑话。
数完最后一根,她转过头,表情震惊地看着路垚。
果然……
果然丢了,是吧?
丢掉的数量又刚好可以拼凑成一个完整的人形,对吧?
白幼宁瞪大了眼睛:你怎么知道?
路垚从台子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整尸难求。而且泡在福尔马林溶液里,一目了然,谁都能看见。但这些局部标本呢,相对比较容易获得,四肢和躯干分开存放,没有人会吃饱了撑着来管这些库存。所以才让凶手钻了空子。
白幼宁的脑子转过来了:这人没事偷标本干吗?等等——她盯着路垚,凶手?之前的案子不是已经结了吗?
现在看来是结不了啦。路垚把登记册夹在胳膊底下,朝门口走去,走吧,回巡捕房找老乔告诉他这个好消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