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捕房办公室里，乔楚生本来心情非常不错。
结果门一响，路垚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探进来，开口第一句就是：林蔼家那个瓦斯爆炸有问题。
乔楚生的好心情瞬间没了。
你给我说清楚——他放下手里的茶杯，瓷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到底怎么回事？
路垚靠在门框上，语气随意得像在聊今天的天气：你想想那个场面。房子塌了，人炸得四分五裂。咱做个实验，搞个瓦斯炉放在这边，看看能不能把巡捕房给炸了？——萨利姆！
走廊里传来应声：
去搞个瓦斯炉来。
萨利姆的脚步声咚咚咚跑远了。乔楚生按了按太阳穴：你又发什么疯？
你不是不信吗？路垚耸耸肩，演示一遍你就明白了。
乔楚生盯着他看了两秒，深吸一口气，摆了摆手：行了。跳过实验，直接说结论。
就那个威力和量级——路垚直起身，走到办公桌对面，现场除了瓦斯，绝对还有别的东西能炸。
我翻过三遍。乔楚生皱眉，什么都没有。
你漏了一样。那具残破的尸体。
乔楚生的表情凝固了。
它四分五裂，不是炸的。路垚的声音平平的，是因为它本来就是碎的。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乔楚生的脑子在飞速转——林蔼是完整的人，案发现场也没有外人进去过，那怎么可能……
今天我去医学院查了标本库存。路垚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拍在桌上，丢了一批局部标本。数量刚好能拼成一个人。
乔楚生低头看那张纸，手指慢慢收紧。
所以现场那具——
是用局部标本拼的。路垚接上，残肢泡在福尔马林里，其蒸汽跟空气混在一起就是爆炸性混合物。一旦遇到明火就会发生爆炸，炸完碎成那样，谁也认不出那是标本拼的。
乔楚生的后背靠回了椅背。他不得不承认，这一手够毒的，借爆炸毁掉证据，让所有人以为林蔼已经死了。如果不是路垚，这案子就这么结了。
突然他猛地站起来，到露台上把人手召集起来发布任务：林蔼借尸逃逸，全城通缉！务必把她缉拿归案！
路垚站在旁边，张了张嘴。
他想说不对，林蔼不一定是凶手。但话到嘴边，他改了主意。
先让林蔼背锅吧。通缉令贴出去，风声放出去，真凶以为自己安全了，才会行动。
通缉令一夜之间糊满了电线杆。报纸头版印着林蔼的照片，标题一个比一个大——医学院女魔头借尸潜逃巡捕房全城搜捕中。
乔楚生把能派的人都派了。萨利姆带人守出城要道，阿斗查林蔼的亲缘关系和社会关系，其他人撒进大街小巷挨家敲门。
一天下来，什么都没捞着。
乔楚生站在窗前，指节抵着窗框，外面天色灰得像要塌下来。他把人又重新调了方向——码头、车站、旅馆，再筛一遍。
办公室里这会儿就剩他和路垚。路垚窝在沙发里，一支钢笔在指间翻来翻去，金属笔身偶尔反光晃一下乔楚生的眼。
平时看着人挺多的。用的时候一个都不在。
乔楚生没接话。他知道路垚说的不是那些巡捕。
路垚把钢笔往桌上一丢：你还有没有别的人手？能用的那种。
乔楚生转过身来：什么意思？
让人去码头。盯住开往南洋的船。特别注意一个人。
乔楚生皱了皱眉。巡捕房的人手已经全撒出去了，再调只能动道上的兄弟。他犹豫了一下：那不合适——
面子重要还是案子重要？
乔楚生被他堵得没话说。他走到门口，朝走廊吹了一声口哨。
没过几秒，一个男人推门进来了。
皮衣敞着穿，里头一件暗花衬衫扣子解到第三颗。左脸颊上一道疤，从颧骨斜着划到下颌，像是旧年刀伤没长好。走路的时候肩膀微微晃着，步子又慢又散，浑身上下写着别惹我三个字。
路垚在沙发上多看了两眼，这大概就是乔楚生嘴里那个六子。
四哥。六子站定，咧嘴一笑，那道疤跟着扯了一下。
乔楚生说：带兄弟去码头转转。
六子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他搓了搓手，声音里压着兴奋：跟谁干？要多少人？刀斧够不够使——咱这儿有枪！
他太久没跟着乔楚生动过手了，一听说，脑子里直接蹦到火拼上去了。乔楚生看着他摩拳擦掌的样子，有点头疼。
路垚赶紧开口：不用动刀动枪。
六子这才注意到沙发上还有个人。他眯起眼打量路垚，西装革履，细皮嫩肉，看着就不像自己人。
你谁啊？
路垚没接他的茬，转头看向乔楚生：我要找个人。
路垚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递过去。乔楚生低头一看，眉头立刻拧死了——
照片上的人，是刘雁声。
那个早就死在浴缸里的刘雁声。
你玩我呢？乔楚生盯着路垚，不是查林蔼吗？
六子听不懂这对话，但看乔楚生脸色不对，立马把矛头对准了路垚。他往前逼了一步，拳头攥起来，眼神凶得像要吃人：你找死啊？
六子！乔楚生喝了一声。
六子顿住。乔楚生转头看路垚，眼神里是在问——你确定？
路垚点头：确定。一切尽在掌握。
乔楚生没再犹豫。他从路垚手里拿过照片，递给六子：带兄弟去码头。找到人先别动，回来报告。
六子接过照片，又看了路垚一眼，半信半疑：行吧。
等一下。这件事千万要保密。暗中行事，别打草惊蛇。
六子这下真忍不了了。一个穿西装的毛头小子，在这儿指手画脚个没完了？他倒吸一口气，手指头直接戳向路垚的面门——
乔楚生轻咳一声。
就一声。
六子的手僵在半空。他侧头看乔楚生，那张脸没什么表情，但六子跟了他这么多年，一个咳嗽比十个巴掌都管用。
他咬了咬牙，把手收回来，指关节捏得发白。
知道了，四哥。我走了。
乔楚生点了点头：去吧。
六子的皮靴声在走廊里咚咚远了。乔楚生看着关上的门，转头瞥了路垚一眼。
路垚翘着嘴角，钢笔又转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