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路垚裹着毯子窝在客厅沙发上听留声机。百代公司新出的那张唱片，翻来覆去放了第三遍，他闭着眼，手指在扶手上跟着节拍敲。
电话铃响了。
他皱了皱眉，伸手捞过听筒，懒洋洋地了一声。
对面是个巡捕房的小弟，声音压得很低，但压不住那股子兴奋劲儿：路先生，人抓到了。探长让您赶快过来。
路垚了一声，挂了电话，把毯子往旁边一掀，起身去换衣服。
刚拉开门，白幼宁就站在门口，手已经抬起来要敲门了。她今天穿了件藏青色旗袍，头发挽在脑后，手里还攥着个笔记本。
看见门开了她愣了一下：去哪儿啊？
刚接到电话，人抓到了，走吧。路垚顺手把门带上。
两个人一路赶到巡捕房，路垚脚步比平时快了些。白幼宁在旁边小跑着才能跟上，忍不住说：你今天怎么这么积极？
案子要结了。
审讯室里灯光惨白，灯泡上蒙了一层灰，光线照在人脸上显得蜡黄。
路垚推门进去，看见铁椅子上的那个人，嘴角翘了一下。
刘雁声同学，好久不见呀。
你神经病呀——她压着声音，语气里全是惊恐，刘雁声不是早就死了吗？！
白幼宁跟在后面，突然看到铁椅子上坐的人，整个人僵在了门口。她手里的笔记本差点掉在地上。
这这……这是人是鬼呀？
路垚没回头，声音里带着点讽刺：是人。可是他却心如鬼域。
白幼宁咽了口唾沫，脑子还在嗡嗡转。她看看路垚，又看看铁椅子上的刘雁声，最后看向面无表情站在审讯室角落里的乔楚生。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白幼宁的声音有点发飘。
路垚拉了把椅子坐在刘雁声对面，翘起二郎腿：死在刘雁声家浴缸里的那具尸体，头部完全腐烂。可是——他顿了顿，泡在福尔马林溶液里的尸体是会变色的，身上的胎记也会变得模糊不清。可那具刘雁声尸体上的胎记却十分鲜明，鲜红得像刚印上去的，似乎生怕别人不能通过胎记来确认他。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盯着刘雁声的眼睛。
正是因为你一味求真，这才显得假了。
刘雁声坐在铁椅子上，双手被铐在扶手上。他低着头，额前的头发遮住了眼睛，整个人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乔楚生从墙边站直了身子，眉头拧着：可医学院丢失的是残尸。那具所谓刘雁声的尸体是完整的，没有任何拼接的痕迹。
因为那具尸体根本就不是残肢拼的。那是在关玳梁之前泡在福尔马林缸里的那具完整标本。
乔楚生的表情顿住了：那具标本不是当日被发现、曝尸腐烂、被医学院处理了吗？
路垚转过头来看他：当日被处理的，才是由残尸拼接起来的整尸。医学院丢了一具标本，然后又发现了腐烂的尸体，你觉得他们第一时间想到的是什么？
乔楚生沉默了两秒：他们会觉得，那是丢失的标本。
没错。路垚打了个响指，先入为主，思维定式。尸体腐臭熏天，保洁员根本不会仔细检查，只会尽快掩埋处理。这就让大家以为，完整的尸体标本已经被找到了。
审讯室里安静了几秒。路垚重新看向刘雁声，目光像刀子一样。
关玳梁死亡当日，你推着一辆小车，把一箱东西运出了校园。你声称那是做实验用的动物和禽类，由于你刚好管理动物和禽舍，所以没人怀疑你。可是车里真正装的，是之前丢的那具完整标本。
刘雁声猛地抬起头。他的眼睛在灯光下亮得吓人，嘴角慢慢扯开，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那笑容里带着点终于有人看明白了的意味，又带着点可惜你们还是晚了的不甘。
你利用福尔马林和高锰酸钾反应，让尸体睁眼开口。面部损毁也是你提前计划好的。不得不说，你干得特别漂亮。让我想想——
路垚掰着手指头数：第一，营造阴森恐怖的气氛。第二，引人注目，让人第一时间发现福尔马林缸里泡着的是关玳梁。第三，头面腐蚀让尸体损坏更严重，影响验尸结果。第四，刘雁声尸遁，头面腐蚀是必要条件，不然看脸就知道不是你了。第五——
他顿了顿，看着刘雁声的眼睛。
这刚好和关玳梁的死形成呼应，让人认为这是连环谋杀案。而刘雁声作为，自然摆脱了一切嫌疑。
路垚耸了耸肩，继续：一石五鸟。这样的智商干什么不好，偏偏用来杀人。
刘雁声听完，那个嘲讽的笑容更深了。
路垚之前在医学院查标本的时候就发现了，那具被当作刘雁声的尸体，是刚刚死亡后立刻做了防腐处理的。新鲜的肉体，比那些陈年老尸更适合做替身。
这样做，从形貌上确实很难判断。乔楚生说。
路垚继续说：而且他最聪明的一点是，不管是什么死法的尸体，都被浸泡过福尔马林，很容易留下痕迹。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把它们泡回福尔马林溶液里。既掩人耳目，又前后呼应。
乔楚生揉了揉眉心：等一下，你把我搞糊涂了。那林蔼是怎么回事？
林蔼是真死了。路垚的声音沉了下来，炸得四分五裂，现在就在验尸房躺着。杀害她的凶手——他指了指铁椅子上的刘雁声，就是眼前这位。
当日他悄悄潜入林蔼家中，布置好福尔马林，以及引发瓦斯爆炸的机关。这种事对一个理科博士来说，应该并不难吧。
白幼宁咬着笔杆，眉头皱成一团：不管残肢也好，整尸也罢，医学院早晚会发现标本丢了。到时候大家就会想，标本去哪儿了？很容易就会想到有人借尸假死逃逸。
对喽。路垚看着她，眼神里带着点赞许。
而在林蔼的死上做文章——白幼宁的脑子转得飞快，大家就会推断林蔼是尸遁。然后你就可以把一切都嫁祸到林蔼身上。一个死人是无法喊冤申辩的。
乔楚生往前走了一步，双手撑在审讯桌上：所以，胶囊和胃管是你特意放进林蔼的储物柜。那封信也是你刻意为之。
刘雁声听完他们的推论，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
要惟妙惟肖地完全模仿一个人的笔迹，我还没有那个本事。
路垚点了点头：那封信确实是林蔼写的，信上所述也确有其事。没错吧？然而落款时间是三年前，如果林蔼真的有心复仇，何必要等到今天？信上的折痕像新的一样，所以三年来你并没有经常重复阅读它。一封三年前的旧信，如今突然重新出现在书桌上，肯定是有意为之。
乔楚生盯着刘雁声：所以你就嫁祸给林蔼了？
路垚在旁边补充：林蔼信中所写的付出代价，其实是敲诈，并非复仇。她只要钱，不要命。我查到，你的账户每月月初会汇出一笔钱。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这笔钱进了林蔼的户头。
刘雁声沉默了片刻：我研究的是流行性脑脊髓膜炎的预防与治疗，已经投入了大量的金钱、时间和精力。
路垚撇了撇嘴：我理解你。什么都能忍，敲诈不行。这事要搁我身上，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你打什么岔呀？乔楚生瞪了路垚一眼。
刘雁声倒是没被岔走。他看着面前的三个人，忽然笑了一下，是那种被逼到绝路后的释然。
这三年来因为她的敲诈，我早已山穷水尽，忍无可忍。
乔楚生问：所以你就杀了她？
是。但也不全是。刘雁声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如果我研究的血清治疗法能够成功，会大大降低预防疾病的成本和传染率，拯救更多的人。然而——
乔楚生接上了他的话：然而圣乔治大学的校董想借高价药品从中牟取暴利，对你百般阻挠。对吗？
路垚转过头来看乔楚生：你怎么知道？
乔楚生面不改色：我查过他们的底。没一个好东西。
刘雁声看着乔楚生，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没想到一个巡捕房的探长，居然知道这些。
关玳梁那个奸佞小人，受利益驱使，到教务处举报我。刘雁声的声音低了下来，使我瞬间失去了所有研究成果。说白了，是我触动了洋人的利益。他们怕我打破垄断，限制我的人身自由，更想悄悄除掉我。
路垚总结道：所以你策划这起连环杀人案，一是报私仇，二是假死保命。
刘雁声说，但更重要的是，我可以借此远走高飞，销声匿迹。在更安全、更专业的环境下，继续我的研究。
乔楚生看向路垚：三土，我有一个问题。你是怎么知道他想去南洋的？
路垚挑了挑眉一脸得意：我在他家里找到一盒火柴。这种火柴是店里消费之后送的。刘雁声住法租界，离他住处不远就有一家一壶春，而且一壶春只卖早点。那他为什么舍近求远，跑去远在虹口的日租界吃早餐？因为他要去办事。
乔楚生一拍桌子：日晟轮船公司。
没错。日晟专门售卖前往南洋的船票。票少人多，必须起个大早去排队。
乔楚生的眼神亮了一下，他终于明白了路垚为什么让他继续通缉林蔼。
你让我继续通缉林蔼，其实是不想打草惊蛇。
这家伙这么聪明，任何风声都会打草惊蛇。路垚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
乔楚生站在他旁边，余光扫到路垚看着刘雁声的眼神，那种棋逢对手的亮光让他心里有点不太舒服。
他清了清嗓子，朝门口喊了一声：萨利姆。
萨利姆推门进来。乔楚生用眼神示意了一下铁椅子上的刘雁声。
带走。
萨利姆上前解铐子。刘雁声站起来，没有挣扎，没有反抗，甚至没有再看任何人一眼。他走过路垚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半秒，但最终什么都没说，跟着萨利姆出去了。
门关上之后，审讯室里安静了几秒。
路垚坐在椅子上，忽然说了一句：这个案子，我是不是不应该破呀？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像是自言自语。
乔楚生转过头来看他。
路垚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敲着：如果刘雁声没被捉住……他可能真的会像他说的那样，把血清做出来。救千万人。
乔楚生没说话。他走到路垚面前，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
他杀了两个人。乔楚生的声音很轻，但不容置疑，这是法律的事。但你的事——是找到真相。
路垚看着他，半晌，嘴角扯了一下。
走吧。乔楚生站起来，顺手揉了一把他的头发，回家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