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乔楚生还裹在被子里,就被敲门声吵醒了。六子在门外说白老大急着见他。
他连脸都没来得及洗,抓起外套就往外赶。到了白公馆,白老大已经在书房里等了,桌上摆着一壶凉透的茶。
老爷子,您找我呀?乔楚生推门进去,嗓子还有点哑。
白老大抬眼看他:你怎么才来呀?
圣乔治大学出了一桩连环命案,我正忙着破案呢。乔楚生在对面坐下,揉了揉眉心。
白老大没绕弯子:这个案子得抓紧办。我想趁着这个机会,加入圣乔治大学的校董会。
乔楚生一愣:怎么,您对教育也感兴趣呀?
白老大把茶杯往前推了推,目光沉了下来:我现在最感兴趣的是圣乔治大学的医学院。十年之内,中国必定大规模爆发战争。近几年来,鸦片最赚钱,但是未来,药品才是王道。现在最重要的几种西药都控制在洋人手里——这可是一国之命脉。
乔楚生坐直了身子:可是圣乔治大学有好几个校董都是洋人。学校的研究成果和药品专利,他们都享有优先使用权。
所以才要加入。白老大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板上,必须打破知识垄断。哪怕不赚钱,就算为了国家存亡,也要把门道搞清楚。曼森俱乐部的那几个洋人就是幕后黑手——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乔楚生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明白了。我会借查案的机会,好好摸摸他们的底。
白老大看着他,眼底有一丝欣赏。楚生虽然出身江湖,但脑子清醒,格局不局限于码头和帮派。有些话,白老大只对他说。
与此同时,报社办公室里。
路垚把一张报纸拍在白幼宁桌上,脸色不太好看。
白幼宁,你以后发文章之前让我先看一眼行不行?
白幼宁头都没抬,钢笔在稿纸上划着:凭什么?你又不是主编。
现代医学是建立在解剖之上的。没有标本,怎么解剖?路垚在她对面坐下,民国二年内务部就颁发了《解剖规则实行细则》,几年下来,除了刑尸,有几个人主动来捐赠?你这文章一出来,以后不但不会有人来捐尸体了,估计连做标本的都没有了。
白幼宁这才抬起头,把钢笔搁下:里面的每一个字,都是在描述客观事实。
路垚深吸了一口气。她那篇文章他看了三遍——标题耸人听闻,内容写的是福尔马林连环杀人案,被害人皆曾劝人捐赠遗体,并亲手制作成标本供人解剖。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解剖尸体,或遭天谴。
你以一己之力成功阻挡了医学的进步,还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白幼宁站了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昨天我一接到刘雁声的死讯,就去医学院查了一晚上。
然后呢?
关玳梁,刘雁声,都曾自发游说死者亲属捐赠遗体。你不信自己可以去查。
路垚愣了一下。这个消息他确实没料到——标本的事应该是学校操心的,两个学生跑去游说家属捐赠,图什么?
还有这种事情?
各大报社都在争分夺秒。白幼宁瞪着他,你以为都像你呀,到点就下班,下班就睡觉,猪啊你。
路垚没接她这个茬。他的脑子已经转到了另一个方向——
天谴?他喃喃了一句,有点意思。
三个嫌疑人,关瑁梁排除了,刘雁声死了。剩下的那个——林蔼。
他转身就往外走。
林蔼住在医学院附近的一栋小公寓里。路垚敲了敲门没人应,直接拧了门把手,门没锁。
结果脚刚跨过门槛,一只手就从里面推了过来,硬生生把他顶了出去。
你出去!
路垚踉跄了一下,站稳了才看见林蔼站在门口,白大褂还没脱,头发有些乱,脸色苍白得像纸。
林小姐,是我。路垚举起两只手,示意自己没恶意,巡捕房我们见过的。
我早就跟你说过了,我那天是独自一人在实验室,根本就没有见过他。林蔼的声音在发抖,但语气是硬的,你们到底有完没完呀?
我没说你是凶手。
林蔼盯着他,眼神里带着戒备和疲惫:那你想干嘛?
进去说行不行?路垚放下了手,我就说几句,不为难你。
林蔼咬了咬嘴唇,看了他两秒才侧身让开了门。
路垚跨进林蔼家,门在身后关上,一股淡淡的香水味混着消毒水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的目光先落在梳妆台上,瓶瓶罐罐摆了一排,有些还带着洋文标签。路垚不怎么懂这些女人用的东西,但包装上的法文和烫金字他认得,都是允安百货橱窗里标价吓人的那种。
其实我也学过医。路垚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
林蔼正靠在窗边,闻言转过头:在哪学的?
康桥,师从钱德勒·曼森。
林蔼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啊??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学医的有几个不知道曼森?那可是泰晤士河畔响当当的名字。
那你怎么干这个了呢?她上下打量了路垚一眼,这个人穿着有点皱的西装,站在她乱糟糟的房间里,怎么看都不像正经医生。
混口饭嘛。路垚耸了耸肩,其实我今天是以个人身份来拜访的。
林蔼的肩膀微微松了一点,但眼神还是警惕的:你……想知道什么?
她伸手从桌上摸了一根烟,划了根火柴点上。手有点抖,火苗差点烧到手指。
路垚注意到她的紧张,没有直奔主题:你用不着这么紧张。其实我们之前就已经见过了。
什么时候?
前天早上,也就是案发当天。在301实验室的是你吧?
林蔼吐出一口烟,点了点头:是我。你刚见到我的时候,我刚熬了个通宵。
我看过单子,你凌晨一点去的,到早上九点才出来。
唉——林蔼叹了口气,烟灰弹在桌上的搪瓷缸里,细菌培养嘛,熬夜是经常的事儿。
什么菌?
大豆根瘤菌。
路垚挑了挑眉:你还对农业感兴趣呀?
林蔼冷笑了一声:呵,我还以为你懂行呢。大豆根瘤菌在葡萄糖的培养基中,恒温25摄氏度,七小时四十多分钟就能成型。
路垚干笑了一下,摸了摸鼻子。他哪里会不懂大豆根瘤菌,不过是想借这个话题试探一下林蔼,看她会不会在这种细节上撒谎。目前看来,她答得很顺,不像编的。
天气挺热呀。路垚忽然说。
林蔼看了他一眼,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换了话题:所以啊,就要用温度计测温,然后不断地往里面加凉水降温,换水——这样周而复始的。
所以,你是在练习隔热法。路垚点点头。
没错。还有练习耐心。
那你挺厉害的。换作是我的话,这么热的天,我绝对不可能原地不动地待上八九个小时。
林蔼的嘴角终于翘了一下,像是被夸得有点得意:我下次做实验的话,你如果感兴趣,可以过来指导呀。
好说,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