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刘墨在那梗着脖子,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瞪得溜圆,一副老子不怕你的表情。路垚叹了口气,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歪头看他。
你这个猪脑子。他语气不算重,甚至带点无奈,我现在好好问你话,你不回答。嘴还硬,一会儿巡捕来了,你小心挨揍呀。
刘墨嗤了一声,下巴一抬:谁敢揍我?你让他来呀!来啊,谁啊——
他两个字还没落地,办公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乔楚生带着两名巡捕大步走进来,制服笔挺,眉头微皱,目光一扫就把整个教室的混乱尽收眼底。他身后跟着萨利姆,正低头在笔记本上记着什么。
刘墨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的目光从乔楚生的脸移到那身制服,再移到身后全副武装的巡捕,然后脖子一点点缩了回去,像一只被捏住壳的乌龟。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乔楚生走到路垚身边,扫了一眼刘墨,又看了看路垚:三土,他欺负你了?
刘墨的脸瞬间白了。他疯狂摆手,头摇得像拨浪鼓:没有没有没有!我们是同学!同学!他凑到路垚身边,压低声音咬牙切齿,路三土你别害我——
路垚忍着笑没理他,指了指解剖台上那具被白布盖着的尸体让乔楚生去看。
乔楚生走过去,掀开一角。
吓——他倒吸了一口冷气。
尸体泡在福尔马林里不知道多久了,皮肤发白起皱,像被水泡胀的纸。嘴唇青紫,眼睛半睁着,眼白浑浊发黄。整张脸已经看不出原本的轮廓,只能隐约辨认出是个年轻男人的样子。
这家伙上解剖课的时候,发现缸里泡着尸体。路垚走过来,站在乔楚生身侧,福尔马林有强烈的腐蚀性,泡了这么久,人样都快泡没了。
刘墨站在三米开外,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飘:太可怕了……他的嘴部和眼部不停地冒泡,越来越密,越来越大。我眼睁睁地看着他的脸烂掉。
他说到两个字的时候喉结滚了一下,像是又要吐。
乔楚生把白布重新盖好,转头看向路垚:死者的身份确定了吗?
路垚抬了抬下巴:他知道。
刘墨推了推眼镜,声音低了八度:他叫关玳梁,是个医学博士。去年毕业留校做研究。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我带你们去他的实验室。
说完他拔腿就往外走,脚步快得像怕被拦下来。路垚看着他的背影,冷笑了一声——刚才还梗着脖子说你算个毛,现在倒积极。这人看人下菜碟的本事真是炉火纯青。
关玳梁的医学实验室在三楼尽头。门一推开,一股复杂的化学药品味扑面而来,不像解剖教室那样只有福尔马林,这里混杂着酒精、乙醚、和各种叫不出名字的试剂气味。
实验室不大,但摆得满满当当。靠墙一排实验台,上面散落着烧杯、试管、玻璃棒、天平。角落里有个柜子半开着门,里面码着几排贴着标签的瓶瓶罐罐。
路垚戴上手套,随手翻了翻桌面上的笔记本。密密麻麻的公式和分子式铺满了纸面,有些是他熟悉的,乙酰水杨酸的合成路径、乙醚的沸点标注。但更多的涉及传染病学领域,不在他主攻的方向里。他翻了几页,能看出来写字的人很认真,每一页都写得很满,偶尔有涂改的痕迹,笔锋很稳,像是一个习惯在实验室里待到深夜的人留下的。
乔楚生在另一边翻抽屉,动作利落但不粗暴。他查案的时候永远是这样,认真得像在对待自己的东西。
突然,门口传来了高跟鞋声。
路垚头都没抬:得,跟屁虫又来了。
白幼宁出现在门口,月白色的旗袍下摆在门框上蹭了一下。她手里拿着个本子,下巴微扬,目光在实验室里一扫,像是什么都瞒不过她。
你俩果然在这。
乔楚生直起身:你怎么来了?
有案子的地方必须有我呀!白幼宁把本子往口袋里一塞,走进来扫了一圈,有什么新发现吗?
路垚站在一个桶前发呆:没有啊。
那你干嘛看得这么入迷?
这是乙酰水杨酸。路垚用手指了指那个桶。
乔楚生凑过来看了一眼:什么酸?
阿司匹林。
白幼宁挑了挑眉:医学院有这个很正常吧?
路垚翻了个白眼:霍夫曼合成海洛因的前十一天发现了它。
乔楚生猛地抬头:海洛因??
他的表情瞬间变了。眉头拧紧,目光锐利,整个人绷了起来。如果这所学校牵扯秘密制造毒品,那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
路垚感觉到乔楚生的变化,嘴角翘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欠扁的话:我在想,什么时候我也能发明个挣大钱的东西。
乔楚生的牙差点咬碎。
白幼宁伸手给了这俩人一个大拇指。她决定闭嘴。
专心点。她没好气地说,这个案子必须尽快破了。
路垚抬头看她:为什么呀?
圣乔治大学的校董都是各界大亨。拖久了他们肯定会施压,让工部局从别处派人来查。到时候楚生哥丢工作,你丢脸。
路垚翻了个白眼:我什么时候怕丢过脸呀?
乔楚生挑了挑眉根本不在意:丢工作?丢工作去你家蹭饭。
白幼宁无语了,真是服了这俩货了。
路垚走到实验室中间,目光落在窗外。
那个现场我刚看过了。解剖室只有一个门,存放标本的玻璃缸在门对侧。从标本到大门需要经过正中的解剖台——也就是教学区。
乔楚生点了点头:所以如果要尸体被动手脚,一定会被人发现。
教室的一侧有窗。当时的同学们围绕着正中的解剖台而站。
那就排除了有人从窗户进入的可能。乔楚生接话,不然肯定逃不过大众的眼睛。
路垚歪了歪头,嘴角勾了一下:人嘛,不可能。别的东西嘛,不好说。
乔楚生叹了口气,真是服了这俩人了,真够幼稚的。
果然,白幼宁的眼睛亮了:什么意思?
路垚走过来,压低声音:这可是医学院。你看啊,闭上眼。这边、这边、这边,到处都是无法超度的亡魂。
白幼宁地合上本子:医学院亡魂索命,这个标题肯定能爆。
乔楚生揉了揉太阳穴,有时候他真的觉得心累。
得赶快派人查清楚死者的背景。他打断了这俩人的鬼故事会。
白幼宁清了清嗓子,翻开本子:死者关玳梁,本地人,医学院博士,研究方向传染病学。每周一三五坐诊,偶尔出诊。母亲早亡,父亲两个月前去世的。有个弟弟,关系一般。家境良好,未婚。三个月前和女朋友分手,目前空窗期。喜欢甜食,无不良嗜好。
她合上本子,挑眉看路垚:怎么样?
路垚忍不住赞叹:可以啊!
他不是敷衍。白幼宁这个打听小道消息的本事真是一绝。
你呢?白幼宁问乔楚生,有什么新发现吗?
乔楚生把抽屉关上,拍了拍手上的灰:盘问了在场的学生,确定了两点。第一,上课的时候老师和学生是一起进入教室的,所以上课前教室里没人。第二,上课期间没有人进出。
路垚摸着下巴:那就是说,尸体早就在里面了。
白幼宁皱眉:还有一种可能,老师和学生做伪证,一起把死者杀了。
乔楚生摇头:不可能。看死者的状态,绝非今早刚死亡的。泡在福尔马林里得有段时间了。
白幼宁撇了撇嘴:假设死者是一早就死在里面,之前难道就没有人发现吗?
你成天闲着没事跟死人脸对脸深情对望?路垚睨了她一眼,这个猪脑子啊,一般人绝对不会注意标本的相貌。泡在福尔马林里那么久,脸都变形了,谁认得出来?
乔楚生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阿斗刚才送来的。他看了一眼,眉头动了一下:还有一个重要消息。有人说看到关玳梁两天前进入实验楼,之后就再也没有出来过。
实验室里安静了两秒。
路垚和乔楚生的目光对上了。
两天前进实验楼,之后再没出来——关玳梁很可能就是两天前死的。尸体被泡进福尔马林缸,直到今天解剖课才重见天日。
那就好办了。只要排查这两天进入过实验楼的人,基本就能锁定嫌疑人范围。
他摘下手套随手扔在桌上,目光从实验室的窗户移到走廊,那里空荡荡的,只有阳光照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道一道的格子。
不过——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一个医学博士,两天前进了实验楼就再没出来。凶手要么是熟人,要么……
他没说完。但乔楚生知道他想说什么。
要么凶手就在学校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