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垚转过身,指尖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这两天还有谁进过实验楼吗?
都在这了。乔楚生把实验楼的进出登记册递过去。
路垚接过来翻了一页。密密麻麻的名字填了好几页,钢笔字迹深浅不一,有些签得潦草,有些工工整整。他了一声,把册子往桌上一丢:人太多了,排查难度太大。
乔楚生靠在实验台边,点了点头:嗯,只能等尸检报告出来,确定死亡时间,再缩小嫌疑人范围。
路垚想了想:还要查一下之前缸里的标本去哪了?
查过了,在北院墙根底下。
白幼宁正低头记着什么,闻言猛地抬头:发现了尸体不报案?这学校胆子也太大了吧?
报了。乔楚生揉了揉眉心,去了两个巡捕,到了一看尸体高度腐烂,嫌脏嫌臭,不愿意收尸,就让医学院自己处理了。
路垚的眉头皱了起来:连身份都没确定就这么算了?这也太糊弄了吧?
乔楚生瞥了他一眼:那你自己去查呀。
路垚张了张嘴,把话咽了回去:……那还是等验尸报告出来再说吧。
巡捕房,验尸房
法医小宇站在验尸房里,口罩拉到下巴,眉头拧成一团。灯光下,关玳梁的尸体泛着不正常的光泽——泡了不知道多少天,皮肤发白起皱,像被水泡胀的纸。
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在昨晚十二点到今天凌晨四点之间。小宇的声音在空荡荡的验尸房里回响。
乔楚生站在门口,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死亡原因呢?
受到福尔马林的影响,目前还没有发现致命伤。小宇推了推眼镜,需要再查。
那你赶紧查。乔楚生的声音沉了下来,有消息通知我。
好,我尽快。
确定了死亡时间,乔楚生拿出登记册,打算对照着圈定嫌疑人。他刚翻开第一页,路垚的声音就从旁边飘了过来:在这个时间段,进出实验楼的只有三个人。
乔楚生愣了一下。这本登记册一直放在他手上,路垚只在学校的时候翻过一遍——而且当时翻得漫不经心,像是在看天书。难道就那么记住了?
他盯着路垚看了两秒,眼神像见了鬼一样,这家伙还让不让别人活了。
你都记住了?
当然。路垚歪了歪头,嘴角翘着,这也不是很难。
乔楚生咽了口唾沫,这家伙根本不能用常人的标准来判断,默默翻开册子核对——
关瑁梁,十二点。林蔼,一点。刘雁声,两点半。
没错。找人过来吧。
乔楚生看了他一眼:现在?你不休息?
路垚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发出轻微的响声:不了,抓紧吧。为了你的工作,我的面子——拼了。
乔楚生嘴角动了动,转头朝外面喊了一声:萨利姆,去把人带回来!
审讯室里,灯光惨白。
乔楚生坐在桌子后面,路垚靠在旁边的椅子上,两条腿交叠着,眼睛半阖着,像是在养神。
第一个被带进来的是关瑁梁。瘦瘦高高,眉眼和死者有几分相似,但气质截然不同。关玳梁是那种泡在实验室里不修边幅的类型,他弟弟则穿得整整齐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坐下来的时候背挺得笔直。
乔楚生看了他一眼,翻开桌上的本子:你跟死者什么关系?
他是我哥。关瑁梁的声音很平,不悲不喜,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昨天见过他吗?
找他聊了点私事。关瑁梁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没聊几句就走了。
有人能证明吗?
我找他聊的是私事。关瑁梁抬眼看他,目光平静,怎么可能有人在场?
第二个是林蔼。
她二十出头,扎着马尾,白大褂上沾着几滴不知名的试剂痕迹。坐下的时候,她先把袖口挽了一下,动作不紧不慢,透着一股我什么都没做的坦然。
他是知名的医学博士,我知道他。但说实话,我们交集不多。
昨天见过他吗?
没有。林蔼摇头,昨天我在我们班实验室做实验来着,从早到晚都在。
有人能证明吗?
林蔼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推到桌子中间:实验室只有我一个人。不过实验结果可以证明——我做的实验需要连续记录数据,每隔半小时记一次,从下午一点到晚上十点,都有记录。
第三个是刘雁声。
他一进来就带着一股子火气。他往椅子上一坐,两条长腿岔开,胳膊搭在扶手上,下巴微扬。
我俩是同届的博士。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撇了一下,像是这个词从他嘴里吐出来都嫌脏。
昨天见过他吗?
没有。
乔楚生靠回椅背,目光从三个人身上移回路垚脸上。截至目前为止,三个人的回答滴水不漏。
乔楚生继续追问:你们和死者有什么过节吗?
关瑁梁的语气依然平静:没有,我们俩的关系非常和睦。
林蔼也摇头:我都没有见过他,哪里来的过节?
刘雁声嗤了一声,撸起袖子,手臂上肌肉绷着,像是在压着火气:他那个人性格乖僻,嘴也臭,有一次我差点就气得想动手。不瞒你们说,院里好多人都想揍他。
乔楚生盯着三人:根据关玳梁的死亡时间,你们有重大嫌疑。
刘雁声冷笑一声:如果想揍他也有罪,那我认。如果您说是我杀了他,还请您拿出证据。
关瑁梁猛地站起来:冤枉啊,探长!
林蔼也急了:他在他的实验室,我在我的实验室,面都没有见过。请问我怎么杀人?
乔楚生最不喜欢跟聪明人打交道。逻辑缜密,滴水不漏,每个人都像提前排练过一样。他转头看向路垚,压低声音:他们三个谁的嫌疑最大?
路垚懒洋洋地睁开眼:我怎么知道呀?你当你随便问两句,他们就招了?你当凶手傻呀?
乔楚生皱眉:审讯过程中你就没有发现蹊跷吗?
我又不是上帝,又不会什么读心术。路垚翻了个白眼,再说了,就算他们当时见过关玳梁,也不一定会杀他。就算真的杀了他,我们也得讲证据。你在这问我,还不如派人去查查三个人的底细。
我早就派人去了。这不是希望你能有一些新发现吗?
路垚站起身,把椅子往后一推:行,有消息了告诉我。
乔楚生皱眉:你又去哪儿呀?这大晚上的,一个人不安全。
路垚已经走到门口了,头也没回地摆了摆手:活人问不出来,我问问死人去。
验尸房里,小宇正愁眉苦脸地盯着那具尸体。口罩歪在耳朵上,额头上沁着一层细汗。他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看是路垚,勉强扯了个笑。
怎么样了,有新进展吗?
小宇摇了摇头:暂时还没头绪。
路垚走到解剖台旁边,福尔马林的气味冲得他皱了皱眉:别说你了,光闻这个味谁脑子转得过来。
小宇忽然笑了:我还就喜欢这个味道。小时候一闻这个味就高兴,后来才干了这一行。
两人正说着,门又被推开了。乔楚生大步走进来,风衣下摆带起一阵风。他一眼看见路垚和小宇站在解剖台前笑嘻嘻的样子,眉头立刻拧了起来。
死者有中毒的迹象吗?
小宇收了笑,正色道:暂时还没发现。
怎么又是暂时?乔楚生的声音沉了下来:我要的是准信。
你别光看身体,多检查检查他的头。路垚指了指尸体的头部。
小宇叹了口气,指了指尸体:探长,你们看一下——他的口腔、鼻腔、食道以及气管都腐蚀成这个样子了。这个死法真的是很不讲道理。你们再给我点时间。
路垚的目光落在尸体被打开的胸腔和头部。口腔、鼻腔、食道、气管——
他嘴里念念有词,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忽然转了一下。
福尔马林。呼吸道腐蚀。面部冒泡。
不是死后泡进去的。是活着的时候吸进去的。
他猛地转身,二话不说就往外跑。
乔楚生一愣:又去哪儿?打声招呼再走呀!
门外传来路垚越来越远的脚步声,没有回答。
验尸房里安静了两秒。小宇摸了摸肚子,小声嘟囔:好饿呀……
乔楚生瞥了他一眼:晚会儿让人给你送碗馄饨过来。
小宇指着解剖台上的尸体,眼睛亮了一下:探长,能不能给我送份牛排?要三分熟的,就跟这个差不多就可以。
他指的是尸体上被泡得发白发胀的肌肉组织。
乔楚生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嫌弃地别开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