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垚刚跑到巡捕房门口，迎面撞上了白幼宁。两人打了个照面，谁也没多废话，转身一块往圣乔治大学去。
标本室里灯光昏暗，一排排玻璃罐子靠墙码着，里面泡着各式各样的标本。福尔马林的气味比实验室还浓，闻久了让人头晕。
路垚走到墙边，指着那个骷髅架子：唉，你看这个。
白幼宁刚转过去，路垚就趁她不注意，把手电筒塞到自己的下巴底下，光从下往上打，照得他整张脸阴森森的。
白幼宁盯着骷髅架子看了半天，没发现什么异常。一转身，差点跟路垚那张脸贴个正着，吓得往后一仰。
你信不信我把你泡到福尔马林里？
路垚躲过白幼宁伸手来推的那一下，嘴角翘着，慢悠悠地伸出左胳膊，露出腕上那块乔楚生送他的手表。表面在昏暗的标本室里泛着一层淡淡的光。
想泡我？他拖长了调子，那你总得表示表示吧。
白幼宁瞥了一眼那块表，冷笑了一声：呵，这话让你四哥听见，你就死定了。
路垚的笑容僵了半秒，立刻板起脸：你敢告诉路焱，咱俩就绝交。
白幼宁翻了个白眼，懒得接这个茬。
路垚转过身，走到那个盛着死者尸体的玻璃罐子跟前。他侧过头，耳朵凑到罐口，眯着眼，一副在认真倾听的样子。
白幼宁站在他身后：来这干嘛？尸体不是都搬走了吗？
我来听听死者的遗言啊。
那你听见什么了？
路垚直起身，一脸正经地看着她：他说——白幼宁～～
白幼宁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你是不是想知道你自己怎么死的呀？
她那双眼睛幽幽地盯着路垚，像两把刀。路垚眼神开始四处乱晃，脖子缩了缩，不敢跟她对视。
就是这一缩脖子的动作，他的余光扫到了玻璃罐的内壁。
罐壁上沾着一层东西。不是水垢，不是灰尘，是漂浮在福尔马林溶液中的褐色粉末。细细的，像茶叶末一样，散落在液体里，有些还黏在罐壁上。
路垚的表情变了。刚才那副嬉皮笑脸的劲儿一下子收了起来，他凑到罐子跟前，眯起眼睛仔细看。
有点意思。
白幼宁也凑过来：这是什么？水垢吗？还是灰尘？
都不是。
那是什么？
路垚盯着那些粉末，脑子里开始转。福尔马林是甲醛的水溶液，罐子里有强氧化剂残留的痕迹——
我已经知道尸体为什么张口睁眼了。
白幼宁一愣：为什么呀？
这些褐色粉末是高锰酸钾和福尔马林发生反应之后的化学产物。
白幼宁皱起眉：所以呢？
她不是理科出身，擅长的是写文章、挖消息。路垚嘴里蹦出来的这些名词，她一个都接不上。
路垚张嘴就来：5HCHO——
白幼宁打断他：说人话。
路垚清了清嗓子：福尔马林是甲醛的水溶液，高锰酸钾是强氧化剂。两者一接触，会产生大量的腐蚀性气体。
白幼宁的眼睛慢慢睁大了：难道——
没错，这个——
路垚正欲接着往下说，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住了。他眯起眼睛看着白幼宁那副恍然大悟的表情——
对啊。他慢吞吞地说，难道搞得你好像都知道了一样。那你说说，难道什么？
白幼宁的表情僵在脸上。她本来就是跟着他的话头顺了一句，哪知道什么化学反应。被当面拆穿，脸上挂不住了，活动了一下手腕，朝路垚逼近一步。
路垚赶紧往后躲，举起两只手：我说，我说——
凶手在尸体里加入了高锰酸钾。高锰酸钾和福尔马林一接触，反应之后产生大量腐蚀性气体。气体从尸体的口鼻、眼睛这些出口往外冒，就把组织撑开了——所以才有张口睁眼的诈尸效果。
白幼宁消化了一下，又问：所以尸体的面部和头部被腐蚀得面目全非，是因为化学反应？
没错。
这次白幼宁是真的听明白了。她盯着那个玻璃罐子，半天没说话。
突然，窗户玻璃上映出一个黑色的人影。
路垚和白幼宁同时看见了。两人对视一眼，谁也没出声，一前一后冲出了标本室的门。
走廊里回荡着急促的脚步声。路垚跑了几步，忽然抬手示意白幼宁停下。
嘘——他压低声音，有声音。从实验室那边传来的。
白幼宁屏住呼吸，果然听见前方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像是有人在翻找什么东西，又像是脚步声。两人循着声音摸过去，实验室的门虚掩着，里面已经空了。
窗户大敞着，夜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张哗啦作响。
路垚几步跨到窗前，探出身子往下看。三楼的视野里，院子里有一个黑影正飞奔着穿过草坪，朝着围墙方向跑。
白幼宁也凑了过来，看见那个身影，想都没想就撑住窗台，一条腿已经跨了出去。
路垚一把拽住她的胳膊：你疯了？这是三楼！
白幼宁甩开他的手，另一条腿也跨上了窗台：别说是三楼，十楼我也跳。
等等！路垚急了，把手电筒塞到她手里，还是我来吧。你要是出事了，我怎么跟我哥交代？
他挣扎着爬上窗台，双手撑住两边，往下看了一眼。
夜色里，地面缩成了一个小方块，远得让人腿软。刚才那股子勇气像被扎破的气球，嗤一声就没了。
……算了。路垚缩回腿，从窗台上滑下来，走楼梯应该快点。
白幼宁从窗台上跳下来，瞪了他一眼：没用的东西。
两人沿着楼梯一路往下冲，等跑到一楼推开后门的时候，院子里早已空空荡荡。黑衣人跑得不见踪影了。
白幼宁还不死心，往前追了两步：走啊，接着追！
路垚靠在门框上喘气，摆了摆手：再跑下去我就没命了，你还是自己去吧。
白幼宁回头看他：废物。
唉唉——路垚直起身，要不你一个人也别去了。
为什么？
你要是没了，我四哥和你爹都得找我。我拿什么赔给他们？
白幼宁冷笑：不用你赔！
算了吧。
凭什么算了？我们好不容易才找到的线索！
路垚看着她那副不肯罢休的样子，叹了口气：线索没了可以再找。你要是真的跑出去，被人给劫了色——虽然这也不太可能——但万一呢？
白幼宁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路垚！！
好啦好啦。路垚举手投降，我这不是怕你出事吗？怎么说也算是我未来的嫂子。
白幼宁张了张嘴，那句骂人的话卡在喉咙里没出来。她盯着路垚看了两秒，然后别开了脸。
刚才那股子怒气莫名其妙地散了。路垚的话虽然说得欠揍，但那句怕你出事是真的。她从小朋友就少，家里人也不多，所以身边这些人对她好，她都记在心里。
过了片刻，她清了清嗓子：那我们现在干嘛去？
路垚揉了揉跑酸了的腿：当然是回巡捕房找老乔了。
验尸房里，小宇已经吃完了他那份三分熟的牛排。盘子里干干净净，连血丝都舔没了。乔楚生坐在对面，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眼神里透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像是在重新审视这个跟了自己这么久的法医。
路垚推门进来的时候，小宇正拿着一块纱布擦嘴。
哎呀，高锰酸钾。小宇一拍大腿，我怎么没有想到这个呀？失策了，失策了。
乔楚生皱眉：可是凶手为什么用这么迂回的手段？直接杀了不就行了，何必搞这些花样？
路垚拉过一张凳子坐下：因为这种方法更炫酷。
乔楚生和小宇同时转头看他，表情如出一辙——像是在看一个脑子进水的人。
开个玩笑。路垚摊了摊手，我又不是凶手，我怎么知道他怎么想的？
小宇放下纱布，摸了摸下巴：凶手懂得这些化学知识，那他肯定是学医的。圣乔治大学里学医的，范围一下子就缩小了。
路垚靠在椅背上，两条腿交叠着：本来嘛，杀人方法越简单越好，越复杂暴露的破绽也就越多。这个哥们不怕复杂，硬要把尸体弄得面目全非——除了吓人，他究竟想干什么呢？
他盯着解剖台上那具泡得发白的尸体，眉头慢慢拧了起来。
凶手费了这么大的功夫，到底是为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