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上海，风裹着水汽往骨头缝里钻。法租界沿街的法国梧桐早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挑着没化净的残雪，路灯一照，白惨惨的。案子了结的第三天，乔楚生才腾出空来。他身着一件黑呢长大衣，藏青西装里领带松了半寸，按白老爷子的吩咐去礼查饭店送罗珊妮。
敲门前，他听见里头皮箱扣锁“咔哒”响了一声。门从里面拉开，地上已经摞好了两只行李箱，有些没收拾完的东西还乱糟糟地堆在波斯地毯上。
乔楚生垂眼扫了一眼，嗓音压得很低：“还是要走啊？”
罗珊妮倚着门框，手里还夹着半根没点的烟，听见这话笑了笑，眼底却没什么光：“不然呢？出了这么大的事儿，我还留在上海，以后也很难再幸福吧。还不如找个地方重新开始，不好吗？”
“在上海，还有个照应。”乔楚生往前半步，又顿住，“你要去了香港，人生地不熟的，被人欺负了，也没人帮你。”
罗珊妮挑眉打量他，忽然凑近一点，带着点戏谑：“乔探长是不是舍不得我呀？”
“想多了。”乔楚生别开视线，拇指蹭了蹭袖扣，“我只是奉老爷子的命令，来送你一程。”
“江湖中人果然很讲义气。”罗珊妮把烟搁回梳妆台上，声音淡下来，“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是以后，我真的不想再跟黑帮扯上任何关系了。”
“为什么呀？”
“一入江湖，身不由己。”她望着窗外法租界的灯火，语气像在说别人的事，“看着你们一个个光鲜亮丽的，连命都不在自己手里。你看老何，跟着老爷出生入死一辈子，最后的结果呢？我说你啊，也该多为自己以后考虑考虑，别到老了，还孤零零一个人。”
乔楚生扯了下嘴角，笑意没到眼底：“这个就不劳您操心了。”
“我倒好奇一件事。”罗珊妮拢了拢大衣领子，“你现在资历能力都够了，为什么不自立门户？还要给白老大卖命。”
“在你看来是卖命，在我看来是还情。”
罗珊妮忽然轻轻“啧”了一声，像想起什么好玩的：“我要是白老大，我就把自己闺女许配给你。”
乔楚生的耳根动了一下，下意识摆手：“幼宁啊？她有更适合她的人了。而且……我也有喜欢的人。”
“是那个侦探吧？”
乔楚生一愣，喉结滚了滚：“您怎么知道？”
“我可是过来人。”罗珊妮冲他眨眨眼，“你看他的时候，眼神里那点爱意都快溢出来了，藏不住的。”
乔楚生被戳穿心思，偏过头咳了一声，耳廓红到了脖子根：“咳……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走了。”话音没落，转身就走，皮鞋踩在酒店走廊的长绒地毯上，步子比来时快了许多。
第二天上午，巡捕房窗户玻璃上凝了一层薄冰花。办公室里煤炉子烧得噼啪响，漫着一股咖啡和油墨混在一起的味道。
路垚正把桌上的《新月日报》翻得哗啦响，翻了半天也没找着自己想看的头条，心里犯着嘀咕。乔楚生坐对面，手指无意识转着钢笔，还在想昨晚罗珊妮那句话，琢磨着怎么谢路垚替谭伯翻了案。
就在这时，走廊传来“咔哒、咔哒”的高跟鞋声。白幼宁推门进来，墨绿旗袍外头裹了件银狐毛领的短大衣，鞋尖还沾着没掸净的雪水印子。一屁股砸进沙发里，弹簧吱呀一响，耷拉着脸不说话。
路垚正好逮着她：“幼宁，案子都结了几天了，怎么没见报啊？”
白幼宁把脸埋进靠垫里，闷声：“我没写。”
“为什么不写？”
“我爹说，谭伯伯一世英雄，最后落得这么个下场，会被江湖人耻笑的。”
路垚把报纸往桌上一丢，探过身子逗她：“他不让你写，你就不写了？什么时候变成乖乖女了呀？”
“激将法对我是没用的。”白幼宁抬眼瞪他，声音却软下来，“小时候我爹总应酬，夜不归宿，家长会从来不参加，都是谭伯伯替他去。谭伯伯在我心里，其实跟我父亲差不多。”
路垚看她眼眶有点红，立马识相地缩回去。知道今天这丫头火气闷在里头，真再撩两句怕是要挨揍，便老老实实闭了嘴，低头去拨弄桌上的烟灰缸。
晚上下了班，天彻底黑透了。路垚刚迈出巡捕房大门，乔楚生就从后面跟上来，一把攥住他胳膊，不由分说把人塞进轿车的后座。
路垚还在挣扎：“干嘛？你要带我去哪儿呀？”
“吃饭。”乔楚生发动车子，侧脸被路灯一截一截照亮，“我特意挑的地方，你肯定喜欢。”
十分钟后，车停在法租界一家挂着藤本月季灯牌的西餐厅门口。路垚探出头一看招牌上那对拥吻的石膏小人，当场目瞪口呆，屁股死死钉在车座上不肯下车。乔楚生绕过来，直接拉开门，攥着他手腕把人硬拽了出来，还顺手替他理了理歪掉的羊绒围巾。
一进门，满屋摇曳的烛火，空气里飘着松木和烤黄油味儿。靠窗坐的全是一对对搂着的男女。路垚坐在餐桌旁尴尬得要命，抓起菜单举到鼻梁以上挡住半张脸，只露一双滴溜溜乱转的眼睛。
乔楚生在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杯红酒，语气平常得像在巡捕房开会：“这几天辛苦了，庆祝一下。”
路垚从菜单后面闷声憋出来：“乔四，你是不是疯了？”
“怎么了？你破了谭伯的案子，犒劳你。来，喝一杯。”乔楚生端起杯子。路垚左右瞟了一圈，确认没熟人注意他们，才悄悄探出手跟他碰了下杯，玻璃杯轻响，他耳朵尖都红了。
“……在情侣餐厅？”路垚压低声音。
“我们不就是情侣嘛。”乔楚生说得理直气壮，又补了一句，“我问过老外了，这家店的牛排特别好吃。你不是喜欢吃西餐吗？”
“可是你不觉得很别扭吗？”路垚把菜单又往上抬了抬，“两个大男人在这儿，传出去像话吗？”
乔楚生不理他，只把切好的牛排推过去：“尝尝。”
路垚看着乔楚生眼底那点期盼的光，到底没舍得扫兴。叉起一块送进嘴里，慢慢嚼了嚼，眉头松开一点：“可以，肉是熟成过的，青岛小牛犊，火候也对。表扬你一下。”
乔楚生眼睛亮了：“你喜欢？那咱们下次还过来。”
“别！”路垚赶紧拦，“我们以后打包回去吃！”
乔楚生笑了一下，忽然从座椅背后摸出个深蓝丝绒盒子推过去：“对了，还给你准备了礼物。”
路垚接过来掀开盖子，倒抽一口凉气——百达翡丽限量款，表盘在烛光底下泛着冷幽幽的蓝。他手指都有点抖。
这时候，穿白衬衫的小提琴手踩着拍子过来了，琴弓一拉，《爱的礼赞》的调子就飘起来了。满屋子情侣齐刷刷往他们这桌看。
路垚头皮发麻，冲小提琴手疯狂摆手：“停停停，不不不！”
乔楚生有点懵：“怎么了？你不喜欢吗？好不容易才订到的，今天才到货。”
“你……你先收起来，等回家再给我。”路垚声音都虚了，恨不得把脸埋进桌布里。
“给你就拿着，跟我客气什么？”乔楚生干脆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他跟前，蹲下半身，拉过路垚搁在桌沿的手，“来，我给你戴上。”
“这么多人呢，不好不好……”
“手给我。”
乔楚生的指腹带着点薄茧，捏住路垚细瘦的腕子。他拿表带从路垚的指尖慢慢捋上去，金属凉丝丝地蹭过皮肤，最后妥帖地扣在腕骨上。搭扣有点松，又用拇指替他收紧了一扣。
路垚就那么怔愣愣地看着他低垂的眉眼，烛火在乔楚生睫毛上跳，小提琴还在旁边拉着绵长的尾音。周围所有目光都像隔了层水雾，这一刻好像就只剩手腕上那点沉甸甸的凉意，和乔楚生掌心裹过来的温度。
乔楚生抬眼望他，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听得见：“戴着这个，以后别人就都知道你是我的人，没人敢欺负你。”
路垚喉咙滚了滚，没说出话，只把攥紧又松开的手指，悄悄往乔楚生手心里勾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