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垚走到房间中央,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子投进水面,一圈一圈地荡开。
昨天我和乔探长去谭宅查看,发现二楼浴室的地板上有泥土的痕迹。一般来说,走进浴室的人都穿着拖鞋——泥土怎么可能被带到浴室里?
他抬起头,目光直直地落在谭星脸上。
说明当时有一个人,还来不及换拖鞋就走了进去。而正是这个人,把谭伯溺死在了浴缸里。
谭星的眼神开始四处乱飘。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沙发扶手,指节泛白。嘴唇抿得紧紧的,像是在拼命控制自己的表情,但那双眼睛已经出卖了他——慌乱、心虚、像一只被猎枪指着的兔子。
路垚没有移开目光。他一步步走近,声音平静:你说对吗?谭少爷。当晚你在大烟馆把兜里的钱挥霍一空,于是回家拿钱。九点一刻到九点半之间,你回到了家中。当时死者正在浴室泡澡,由于着急,你穿着皮鞋就走了进去。之后你们发生了争吵。死者威胁你要改遗嘱。
路垚停了一下,眼神冷了下来。
此时你想到,死者死后,巨额财产都归你。杀心顿起。你把他溺死在了浴缸里。
空气凝固了。
罗珊妮从沙发上猛地站起来,扬手就是一巴掌——的一声脆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炸开。谭星的脸被打得偏过去,白印子迅速涨成了红色。
你这个猪狗不如的东西!罗珊妮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恶心。她看着谭星,像看着一只从阴沟里爬出来的老鼠。
谭星被那一巴掌打懵了。他捂着脸,眼神从茫然转为狰狞,猛地伸手一推,罗珊妮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撞在茶几上。
你他妈——谭星站了起来,胸口剧烈起伏着。他的目光忽然转向白老大,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白叔叔。他的声音变了调,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委屈,我拿你当亲人。没想到我爹信错了人啊!那些遗产是个人都会眼红,你想独吞,我可以理解。可你有必要指使巡捕房的爪牙诬陷我、想置我于死地吗?!
他竟然往白老大身上泼脏水了。
乔楚生的拳头地一声攥紧了。他一步跨上前,眼睛里全是火——
你他妈的再胡说,我撕了你的嘴!
白老大一声怒喝,像炸雷一样劈在房间里:让他说!
乔楚生硬生生刹住脚步,咬着牙退回原地。他的胸口还在起伏,但白老大的话就是军令,他只能站在那里,看着谭星满嘴喷粪。
谭星以为自己找到了突破口。他深吸了一口气,语速加快,像在法庭上做最后的辩护:没错,我的确经常跟我爹吵架。可是父子之间小吵小闹,很正常吧?昨晚我离开烟馆的时间加起来一个钟头,不信你可以去问老板。从我家到烟馆,黄包车跑一趟都得二十五分钟。如果您觉得我能在十分钟之内杀死我爹,还把现场布置成自杀的样子——
他摊开双手,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得意:您未免也太高看我了吧?
乔楚生皱起了眉。他下意识地看向路垚,死亡时间确实对不上。罗珊妮说五点半还谭伯站在池塘边,而谭星九点半才到家……
要布置这些迷惑人的假象,十分钟确实不太够用。路垚的声音很轻,像在跟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讲道理,可是真正的善后者并不是谭少爷。而是何管家。
谭星的表情僵住了。
路垚转头看向老何。那个沉默的老人,此刻终于抬起头来。他的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当晚,谭星杀死谭伯以后,恰好被何管家发现了。路垚的声音平稳地推进着,何管家立马让谭星返回大烟馆,而他则开始善后。死者刚刚死亡,就被他拖到了雪地里。冷藏的环境延缓了尸体的变化——引导验尸官判断出错误的死亡时间。
随后,何管家用衣架、大衣和帽子制造了谭伯站在池塘边的假象。那具被冷藏的尸体,加上罗珊妮的证词,完美地粉饰了死亡时间。
再然后——罗珊妮被鱼线绊倒,陷入昏迷。何管家趁机把谭伯的尸体扔进了池塘,营造出一种自杀的假象。
乔楚生忽然开口:可是我们到达现场的时候,并没有发现脚印,也没有发现尸体托运的痕迹呀。
路垚看了他一眼:那是因为他换上了死者的鞋子。方法很巧妙,但也很容易留下破绽。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死者虽然块头不小,但也不可能留下那么深的脚印——只有可能是两个人的体重。我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认定这是一起谋杀案的。
乔楚生想起来了。那天在池塘边,路垚蹲在雪地里,让他叫阿斗踩了一个脚印做对比。当时他还觉得路垚小题大做——原来那一步,就是整条证据链的起点。
白老大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地听完了整个过程。
他是第一次现场看路垚办案。这个年轻人平时看着骄纵、任性、嘴上不饶人,但站在推理的战场上,他像换了一个人。冷静、精准、每一步都踩在要害上。
白老大忍不住开口了:小子,你果然有本事。
路垚偏过头,冲他谦逊地低头一笑。能得到乔楚生长辈的承认,他心里自然是高兴的,虽然他不会承认。
我对尸体进行了解剖。路垚收回笑容,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静,在化验他胃部食物的时候,我确定死亡时间是晚饭后的两到三个小时。
罗珊妮坐在旁边,声音低了下来:我们就是在七点钟吃的晚饭。每天都是这个时间。
乔楚生接话:的确。谭星到家的时间是九点一刻到九点半之间。
白老大点了点头:时间都对上了。
谭星坐不住了。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这些都是你们的推测罢了!他的声音劈了,带着一种困兽犹斗的绝望。
路垚没理他。冲乔楚生使了个眼色——那种该收网了的眼神。
乔楚生会意,大步走向谭星。他的表情冷得像冰,手伸了出去:麻烦把手给我。
谭星瑟下意识把手藏到身后。乔楚生的耐心已经耗尽了,声音拔高了八度:我再说最后一遍——把手给我!
谭星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你敢不动试试的杀意。谭星的防线彻底崩了。他咬着牙,颤抖着伸出了手臂。
乔楚生一把撸起他的袖子——
手臂上几道渗血的抓痕,从手腕一直延伸到小臂内侧。指甲划过的痕迹清晰可见,有些地方已经结了暗红色的痂,有些还在渗着血珠。
乔楚生松开手,声音沉得像铁:看到了吧。由此可见,谭伯死之前遭受了多大的痛苦。
白老大坐在椅子上,重重地叹了口气。他闭上眼,胸口起伏了一下,谁能想到他的老伙计,最后竟然是死在自己儿子手里。
老何坐在角落里,眼神里满是悲痛。他低声念叨着,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如果当时我能早那么几分钟……哪怕是几分钟,事情就不会发生了。
就在这时,阿斗带着通宝当铺的老板走了进来。
老板看了看在场的人,最后把目光落在乔楚生身上,点了点头。
昨晚九点五十分。老板的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谭少爷来我当铺,当了三个戒指。
他掏出三个锦盒,打开——里面是三枚金戒指,内圈刻着字。
谭星的脸色地白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最后,他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缓缓地、缓缓地坐了回去。
是我杀的。他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歇斯底里,而是一种空洞的、死气沉沉的平静,可那又怎么样?
他抬起头,眼眶红得吓人,眼白里全是血丝。
他看不上我母亲是个农妇,不想让我们进门。直到那两个儿子死了,他才想起我这个野种。他的声音开始发抖,可我并不想进谭家门。我也不想做这个狗屁少爷,他带我进门,我娘就不见了。凭空消失了。
他的手指抠着沙发扶手,指甲都快折断了。
我找街坊邻居打探,找私家侦探去找,可是都没有找到!
他猛地转头,目光像两把刀一样扎在老何脸上。
是谭义雄让你杀的她,对吧?!
老何没有躲。他迎着谭星的目光,缓缓地、缓缓地开了口:四年前,谭家两个少爷的命案其实真正的凶手就是你的母亲。
谭星像被雷劈了一样,整个人僵住了。
不可能。他的嘴唇哆嗦着,声音细如蚊蚋。
老何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份判决书:他以谭家私生子的名义,也就是你的名义,邀请两位少爷见面约谈。杀人的过程我不知道。后来她假扮清洁工,利用垃圾车运送尸体进入谭家,抛尸池塘。
他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忍,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她还没出谭家大门,就被我抓住了。
不可能!!谭星嘶吼着,整个人从沙发上弹了起来。他的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眼泪混着鼻涕一起涌出来。
老何看着他,声音低了下去:她对老爷的恨意,比你多得多。她是想毁了谭家。可是作为母亲她想要的是你能够得到承认,能够继承家业,能够成为谭家唯一的少爷。
你这是在侮辱她!!谭星的声音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在哀嚎。
老何没有反驳。他只是静静地坐着,像一尊沉默的石碑。
我只是谭家的管家。他最后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像叹息,一切听从老爷的吩咐。为你脱罪,也是因为老爷深知你的秉性,无论你做过何种错事,都要想办法保全你。好为谭家留下唯一的血脉。
他摇了摇头。
可惜呀。
这三个字像最后一颗钉子,把谭星的世界彻底钉死了。
他一声跪在了地上。额头抵着地板,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哭声从胸腔深处涌出来,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在旷野里哀嚎。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
白老大坐在椅子上,闭着眼,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乔楚生站在路垚身边,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罗珊妮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
没有人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