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烟馆。
乔楚生一脚跨进门,浓烈的鸦片味混着汗臭和霉味扑面而来,呛得他往后仰了一下。他下意识屏住呼吸,脑子里闪过路垚那矜贵贵公子的样子,幸亏没让他来。这地方别说吸二手烟,多待一秒都折寿。
他压着那股恶心,带着弟兄们往里走。烟榻上一个瘦得脱了形的年轻人正闭着眼吞云吐雾,烟枪叼在嘴里,整个人像飘在半空里,嘴角还挂着一丝迷离的笑。
谭星。谭义雄最小的儿子。
乔楚生的胃里翻了一下。他想起谭义雄以前提起这个小儿子时的样子,又恨又无奈,说这孩子算是废了。现在看来,确实废得彻底。
别抽了!乔楚生走过去,一把夺过谭星手里的烟枪。
谭星慢悠悠地睁开眼,焦距散了半天才聚拢。看清来人之后,他居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鸦片熏出来的麻木和轻浮。
吆,四哥。他撑起半个身子,语气像在打招呼,有日子没见了,听说最近混得不错。
乔楚生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胸口堵着一股火:你们家出事了。
老爷子和罗姨又掐起来了?谭星打了个哈欠,翻了个身,这次见血没?
乔楚生的拳头攥紧了。他盯着谭星那张浑浑噩噩的脸,父亲死了,尸体泡在池塘里,这个人还躺在这里问见血没。
他深吸一口气,压住那股想一拳砸上去的冲动,挥了挥手。
两个巡捕上前,一把将谭星从烟榻上架了起来。谭星慌了,手脚乱蹬:哎哎——嘛呢嘛呢!乔四你敢动我?!我们家老爷子弄不死你!
没人理他。他被拖出大烟馆的时候还在嚷嚷,声音在弄堂里回荡,越来越远。
乔楚生站在原地,看着那张空了的烟榻,沉默了几秒。然后转身往外走,大衣下摆在风里一甩。
巡捕房审讯室。
谭星被按在椅子上,烟瘾还没过,整个人抖得像筛糠。乔楚生坐在他对面,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昨晚你回过家?
谭星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神飘忽:对,回了趟家。差不多九点十五,也可能九点半——我记不太清了。他咧了咧嘴,老何也在。我兜里一个大子儿都没了,回去找我爹拿钱嘛。拿完就走了,回了烟馆,没离开过。吃喝拉撒都在那儿,不信你去问烟馆伙计。
乔楚生没说话,只是盯着他。谭星被他看得发毛,眼神开始往旁边躲。
问完谭星,乔楚生又分别找了老何和罗珊妮。
老何的口供跟谭星对得上,九点来钟谭星确实回来过,拿了钱就走。老何说他自己随后也回了房间睡觉。
罗珊妮是下午才从医院被带过来的。她脸上还贴着纱布,百乐门舞女的底子还在,哪怕刚经历过火灾和惊吓,眉眼间仍有一股子妩媚的残余。她说自己九点就回了房间,早睡是习惯。
女人嘛,熬夜对皮肤不好。她坐在椅子上,姿态不卑不亢,像是习惯了应付各种盘问。
但她的证词里有一个细节让乔楚生注意到了——
五点半我就醒了。不知怎么的,好像闹猫似的。醒来以后我想下楼溜达溜达,就看见有人站在池塘边上。好像是老爷。
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那个池子水草多,又腥又臭,老爷也不让打理。他平时就爱站在那儿发呆。我当时一看不对,生怕他出事,就赶紧下楼——
她顿了顿,眼神飘向窗外。
可没想到走着走着,突然就被绊了一下。从楼梯上滚下去了,当时就人事不省了。再睁开眼,已经在医院了。
乔楚生合上笔录本,走出审讯室。
路垚靠在走廊墙上等他,白幼宁站在旁边,手里转着一支钢笔。
目前来看,他们三个的口供没有矛盾的地方。
路垚从墙上直起身子,双手插兜:也有可能他们提前串过供的。
白幼宁皱眉:死因确定了吗?
路垚瞥了她一眼:你爹不点头,谁敢验尸呀?
白幼宁地把钢笔拍在手里:这是命案,凭什么需要他点头?
毕竟谭伯的身份比较特殊嘛。乔楚生揉了揉太阳穴,头疼得厉害。
白幼宁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转头,目光灼灼地看向路垚:那再特殊,租界也不是法外之地。路垚,验尸官不敢动手,你来!
路垚瞪大了眼睛。他指着自己的鼻子,嘴巴张了张,半天没憋出一句话来。
他虽然是学医的,但解剖课是他整个学生时代最讨厌的东西,福尔马林的味道、冰冷的手术刀、切开皮肤时那种钝重的阻力感,想想都反胃。虽然他看过不少尸体,但让他自己上手剖?
他还没来得及抗议,走廊尽头传来一声怒喝,像炸雷一样劈过来——
白老大到了。他穿着深色长衫,脸色黑得像锅底,大步流星地走过来,每一步都带着风。乔楚生赶紧起身,低声叫了一句老爷子。
白老大没理他,目光先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路垚身上。
小路呀,案子现在进行得怎么样了?
路垚咽了口唾沫,感觉后背有点发凉:还在调查。
白老大的眼神沉了下来:如果要是还没有线索,就结案吧。
结案?!白幼宁的声音拔高了八度,这才哪到哪呀?!
老谭的身份特殊。白老大的声音压了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折腾久了,我怕江湖上会乱。
乔楚生张了张嘴:可是——
白老大一个眼刀甩过来,眼神里的警告再明显不过。乔楚生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低下头:明白。
他认了。不代表所有人都认。
白幼宁一步跨上前,下巴抬得老高:这可是一桩命案。请问您以何种身份终止调查?
白老大眯起眼,上下打量了自己的女儿一眼,嘴角扯出一个冷笑:请问你什么身份问我这个问题?
《新月日报》记者。白幼宁一字一顿,从口袋里掏出记者证,地拍在桌上。
白老大的脸色更难看了。他盯着那张记者证看了两秒,然后冷哼一声:对不起,我从来不接受媒体采访。
说完,他转身就走。长衫的下摆甩出一道凌厉的弧线,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又重又急,像是再多待一秒都会气炸。
路垚站在旁边,看着白老大怒气冲冲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默默替他数了三秒——
一、二、三。
你不听他的会死呀?白幼宁转头冲乔楚生发火。
乔楚生了一声,揉着太阳穴,感觉脑袋要炸了:行了行了,都散了吧。
他烦透了。招谁惹谁了,谭伯的案子压着不让查,白老大发火,幼宁呛他,路垚还在一旁看热闹。两头受气,里外不是人。
他抬头看了一眼路垚。路垚正冲他眨眼睛,嘴角憋着笑。
乔楚生瞪了他一眼。路垚立刻收起表情,假装看天花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