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楚生听完路垚要验尸,脸立刻就沉了。
这事不行。他摇头,语气是路垚很少听到的那种不容商量,甚至带着点冷硬。
路垚挑眉:别怂呀。
他是江湖人,死后得按江湖的规矩办。乔楚生的声音压了下来,老爷子那边我没法交代。
路垚双手插在裤兜里,歪着头看他:少来了。如果他不是青龙帮的人,你不验尸啊?
如果他是杜先生的人,他说了不让验尸,我们也会尊重他的意见。乔楚生盯着他,眼神复杂,三土,这不是讲道理的事。
路垚没退让。他往前凑了一步,声音放低了,但每个字都清楚:我觉得应该是谋杀。
乔楚生愣了一下:确定吗?
还没有。不过黑帮大佬被谋杀,应该很正常吧?
可是谭伯早就金盆洗手了。乔楚生的眉头拧了起来,仇家要杀他,不用等到今天。
也许是以前造的孽呢。路垚的语气忽然轻了下来,像是不想在这个话题上跟他争,行,既然不让动尸体,那咱们去现场看看呗?
乔楚生看着他,忽然觉得哪里不对:你为什么对这个案子这么上心?
路垚没立刻回答。他低头拨弄了一下桌上那台新买的相机——快门按了一下,一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脆。
你不是说他救过你的命吗?路垚抬起头,眼神坦荡得让人心口发烫,这个人情,咱们总得还吧。
乔楚生怔住了。
他看着路垚,这个人刚才还在跟他争验尸的事,现在却用一副理所当然的语气说咱们总得还。仿佛在他这里,乔楚生的债就是他的债,乔楚生的恩人就是他的恩人。没有为什么,就是这么简单。
乔楚生的喉咙动了动。他想说点什么,但所有的话到了嘴边都觉得太轻了,配不上路垚那句话的重量。
三土。他最终只说出三个字,声音哑得不像话,谢谢啊。
路垚了一声,别开了脸,耳根悄悄红了。他低头摆弄相机,装作漫不经心地说:家里还差个电熨斗啊。
乔楚生眨了眨眼,没反应过来话题怎么跳了这么远:……什么?
我要德国的。路垚头都不抬,之前那个波兰的老是漏电,差点把我裤子烫个洞。
乔楚生愣了两秒,然后笑了。伸手揉了一把路垚的头发:我给你买俩。
路垚拍开他的手,嘴角压不住地翘起来。
乔楚生看着他那个样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这家伙嘴上从来不说好听的话,但做的事、说的话,桩桩件件都往人心窝子里钻。让人不由自主地就想宠着他、护着他,恨不得把全世界最好的东西都摆到他面前。
乔楚生拿起外套,去现场。
谭家大宅。
火灭了,但焦糊味还黏在空气中散不掉。主屋的屋顶塌了半边,黑黢黢的木梁像枯骨一样支棱着。池塘边的雪地被踩得乱七八糟,消防员、家仆、巡捕,来来回回不知道踩了多少趟。
路垚站在池塘边,没急着往里走。他先扫了一圈雪地上的痕迹,目光在一串脚印上停住了。
那串脚印从主屋后门一直延伸到池塘边,孤零零的,在凌乱的脚印堆里格外扎眼。
从院子到池塘有数串脚印,还有拖尸的痕迹。路垚蹲下来,用手指比了比脚印的深度,可是从房门到池塘,只有一串脚印。
乔楚生走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我们来的时候只有那一串。这边的脚印是仆人和弟兄们后来留下的。
他招了招手,阿斗小跑着过来,手里捧着一双拖鞋。乔楚生接过来,递给路垚。
谭伯死的时候穿的就是这双。乔楚生的声音低了下来,他房间里还有五六双相同尺码的。那串脚印,就是这个留下的。
路垚接过拖鞋翻看了一下——软底,皮质,沾着泥和水渍。他拎着鞋走到那串脚印旁边,比了比位置。
脚印比其他的略深一些。不是深很多,但仔细看能看出来。
后半夜就没下雪了吧?
不到十二点就停了。
路垚把拖鞋丢给阿斗:踩一个脚印看看。
阿斗穿着拖鞋,在旁边干净的雪地上踩了一脚。路垚蹲下去,一手摸着那串脚印,一手摸阿斗刚踩的,对比了半天。
有点意思啊。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
乔楚生凑过去:怎么?你怀疑鞋印有问题?
只是怀疑。路垚的眼神亮了起来,是那种他一进入破案状态就会出现的光,还得算算。对了——
他忽然转头:案发时他家小儿子在哪儿?
乔楚生的表情变了。他嘴角往下一撇,发出一声不屑的轻哼,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嫌恶。
不出意外的话,乔楚生冷冷地说,应该是在大烟馆吧。
路垚挑眉:那去会会他吧。
我带兄弟去。乔楚生想都没想就拒绝了,语气斩钉截铁,你回巡捕房等着。
路垚瞪他:凭什么?
那种地方乌烟瘴气的。乔楚生看着他,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你进去干什么?吸二手烟啊?
路垚张了张嘴,想反驳,但看见乔楚生眉头拧着,嘴唇抿着,眼神里写满了你想都别想,他忽然就不想争了。
行吧。路垚哼了一声,低头踢了踢脚边的雪,那你快点回来。
乔楚生看着他那个样子,心又软了。他伸手,在路垚后脑勺上轻轻揉了一把:嗯,很快。
然后转身,大步朝外走去。风把他的大衣下摆吹起来,背影在焦黑的宅院里显得格外挺拔。
路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低头又看了一眼雪地上的那串脚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