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巡捕房里。路垚把桌上的报纸推到一边手肘撑着桌面:老乔,陪我去趟百货商场,我想去买个相机。
乔楚生从卷宗里抬起头,嘴角还没来得及翘起来,阿斗就撞开门冲了进来——
探长!巨福路起火了!
乔楚生眉头一皱,笔地拍在桌上:起火找消防队,找我巡捕房干什么?我这儿又不是救火会。
阿斗急得脸都白了,喘着粗气:起火的是谭家大宅!
乔楚生的脸色瞬间变了。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着地板发出刺耳的声音。路垚还没来得及说一个字,乔楚生已经抓起外套往外冲了,边跑边喊:阿斗,快叫人!
路垚坐在原地,看着门口人已经没影了。
谭家着火,他怎么急成这样。
路垚愣了几秒,低头看了看桌上的报纸,又看了看空荡荡的门口。
……嗨,不管了。我自己去。
乔楚生赶到巨福路时,现场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主屋方向浓烟滚滚,火舌从二楼的窗户往外窜,空气里全是焦糊味和木头烧裂的噼啪声。消防队的人正在架水龙,水浇在火上腾起大片白汽。
乔楚生刚下车,就看见两个消防员抬着担架从侧门出来,担架上躺着个女人,脸被熏得漆黑,头发烧焦了一大片,还在咳嗽。
那是……乔楚生抓住一个家仆问。
是姨太太,她在楼梯下面倒着,离门口近,先被救出来了。家仆抖得说不出完整的话,老爷……老爷还在里面……
话音未落,管家老何冲了出来。他头发乱得像鸡窝,衣服上全是水渍和烟灰,眼睛红得吓人。
老爷还在里面!我要进去——让我进去!老何要往火场冲,被两个家仆死死拽住。
乔楚生上前一步:老何!你没事吧?
老何看见他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两只手死死攥住乔楚生的胳膊:乔探长!你来了就好!老爷还在里面,他腿脚不好,走不了那么快——我要进去救他!
现在里面还在烧,你进去就是送死。乔楚生按住他的肩膀,力道大得指节都发白了,消防队在救,你等等。
老何的眼泪混着脸上的黑灰往下淌,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乔楚生转头去看火场。水龙对着主屋浇,烟小了一些但火势还没完全控制住。他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就算人救出来,恐怕也……
但他没敢说。
等了将近一个小时火终于灭了。消防员进去又出来了。乔楚生迎上去,看见对方摇头。
主屋里没人。消防员摘下头盔,喘着气说,倒是后院池塘里捞出来一具尸体。
乔楚生的脸色瞬间白了。
不是从火里捞的?
不是。是淹死的。看穿着像是这家的老爷。
乔楚生站在原地拳头攥得死紧。他想起谭义雄以前的样子——那个教他规矩、在他最狼狈的时候拉了他一把的人。现在死在冰冷的池塘底,脸朝下泡得发胀。
老何听到消息,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他没哭出声,只是张着嘴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无声地大口喘气。
乔楚生蹲下来,手放在老何肩膀上。他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风从火场那边吹过来,带着焦臭味。谭家大宅的屋顶塌了一半,黑黢黢的像个张着嘴的骷髅头。
乔楚生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收队。他对身后的巡捕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路垚拎着新买的相机晃到巡捕房的时候,远远就看见乔楚生站在走廊尽头,背对着他,肩膀的线条绷得死紧。
他走过去,脚步放轻了。乔楚生平时不是这样,这个人天塌下来都是一副稳得住的样子,现在却像被人抽走了脊梁骨。
怎么了?路垚的声音压得很低,死者你认识?
乔楚生没回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路垚绕到他面前,才看清他的脸。眼睛里蒙着一层灰:什么人呀?
乔楚生沉默了很久。走廊里有人走过,脚步声很响,但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像是凝固的。
一个前辈。乔楚生终于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话,我小时候什么都不懂,他教了我很多江湖规矩。还救过我一条命,如果不是他,我根本活不到现在。
他说完就低下了头。
路垚看着他。乔楚生在他面前从来都是那个游刃有余的探长,胸有成竹,天塌不惊。现在这个人就站在他面前,脆弱得像一张薄纸。
你没事吧?他伸手轻轻碰了碰乔楚生的胳膊。
乔楚生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白幼宁的脚步声从走廊另一头传来,她跑得急,旗袍的下摆都飘了起来。
到底怎么回事呀?她喘着气,我听人说,谭伯伯出事了。
乔楚生抬起头深吸了一口气,把情绪压了回去:他们家失火了,具体死因要等验尸报告。
白幼宁愣住了。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说:怎么会这样……谭伯伯是唯一一个金盆洗手成功的人。
乔楚生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走吧,去办公室。我有话跟你说。
两个人走了。路垚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他转头一把拉住路过的阿斗。
那个死者是什么身份?
阿斗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谭义雄。上海黑道响当当的大人物,以前是青龙帮东兴堂的堂主。
路垚挑眉:青龙帮?白老大那个帮派?
阿斗点头:对。四年前卸任金盆洗手了。现在住在巨福路那宅子里,深居简出,谁都不见。
路垚的眉头皱了起来。怪不得乔楚生急成那样,怪不得白幼宁跑得鞋跟都快断了。
他家几口人?
常住的三个。管家老何,还有个罗珊妮——说是女朋友,其实就是情妇,以前百乐门的舞女。案发时他俩都在火灾现场。还有个小儿子,至今没找到。
路垚想了想:他还有别的儿子?
阿斗的表情变了。他凑得更近了一些,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还有两个,都死了。
怎么死的?
阿斗咽了口唾沫,眼神飘向窗外,像是不太想回忆:有一天,那两个儿子同时失踪了。当时都以为是仇家绑票,谭堂主四处打听,差点引起帮派火拼。结果有天晚上,两个儿子的尸体突然出现在谭家池塘里——身上缠满了水草。
路垚的瞳孔缩了一下。
白老大当时出钱出人,让官府查了个底朝天,连根头发丝的线索都没找到。江湖上传,谭义雄年轻时候造的孽太多,这是天降报应。
路垚没说话。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相机,脑子里转的却是另一件事——
两个儿子的尸体在池塘里。
谭义雄的尸体,也在池塘里。
这世上哪来这么多巧合。
他转身往外走,脚步比平时快。得去趟验尸房先看看尸体。
验尸房里冷得像冰窖。
小宇穿着白大褂正在记录什么。看见路垚进来他点了点头:路先生。
死亡时间确定了吗?
六点半打捞起来送过来的。小宇翻了翻记录本,但从尸表征象倒推,死亡时间应该是在凌晨三点半以后。
路垚走到解剖台前,隔着白布看了一眼轮廓:死因呢?
具体原因还需要进一步查验确认。
路垚皱眉:那还等什么?剖呀。
小宇赶紧摆手:不行不行。死者身份特殊,没有家属点头,我不敢动。
怕什么?路垚挑眉,有乔探长撑着呢。
小宇苦笑:乔探长也做不了主。这事儿——得白老大点头。
路垚沉默了。
他看着白布下的轮廓,脑子里那根线越绷越紧。谭义雄、两个儿子、池塘、水草——这些东西像拼图一样在他脑子里旋转、靠拢。
但尸体不能剖,线索就断在这里。
路垚转身往外走,脚步比来时更急。他得去找乔楚生,得让他跟白老大开口。
这案子,恐怕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