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家大宅在身后烧成了一片火海。橘红色的火舌舔着夜空,热浪扑在脸上,烤得人皮肤发烫。
路垚站在警戒线外,看着那栋曾经气派的宅院一点点被吞噬,后背窜起一阵凉意。不是因为火,是因为后怕。
如果乔楚生没有推开他,那块木板砸中的就是他的头。如果那个黑衣人没有被赶走,现在躺在地上的就是……
他不敢往下想。
这人下手也太狠了。路垚的声音有点哑,存心不想留活口呀。
乔楚生站在他旁边,目光盯着火场,侧脸被火光映成了暗红色。他的喉结动了动,声音低沉:是青龙帮的人。
路垚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整个上海滩能在这么短时间内干倒我的人,没有几个。乔楚生的眼神沉了下去,我们入会之后会接受训练。那个人跟我练的是同一种功夫。下盘稳,出拳直,专攻咽喉和膝弯。刚才他勒我脖子那一下,手法跟帮里的锁喉术一模一样。
路垚皱起眉:你确定?
我当然确定。乔楚生深吸了一口气,胸口起伏了一下,但我不明白的是,谭伯生前人那么好,金盆洗手之后跟谁都不争。怎么会死在自己人手里?
路垚沉默了两秒,说:为了钱呗。
乔楚生猛地转头看他,眼神里带着一丝受伤:那你觉得我会为了钱,杀我自己的老爷子吗?
路垚被他那个眼神刺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干巴巴地挤出一句:那谁知道呀。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乔楚生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他盯着路垚,目光直勾勾的,像要把他看穿。路垚被他盯得心虚,手指不自觉地蜷了起来,眼神开始往旁边飘。
不会不会。路垚赶紧改口,语速快得像在灭火,他既然下了死手,肯定已经想好了退路。我还有事情没想明白,推理有缺环,缺一环整个链条就搭不起来。
乔楚生的脸色这才缓过来一点。他移开目光,重新看向火场,声音恢复了平静:需要我做什么?
路垚松了口气,也看向那片火光:当务之急就是兑现承诺,陪我去验尸。
验尸房。
冷气开得很足,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和福尔马林混合的味道。路垚站在更衣柜前换工作服,白大褂套上去的时候,他忍不住皱了皱鼻子,还是受不了这个味儿。
乔楚生靠在柜子旁边,伸手帮他把衣领翻好。手指碰到路垚的脖子时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整理。
我一直特好奇啊。乔楚生的声音很轻,像在闲聊,为什么你不想进巡捕房呢?找个正经工作不是挺好的吗?
路垚低头系扣子,头都不抬:进巡捕房的话,我就得坐班。而且还得归你管。
你现在也归我管。
路垚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带着点调笑:不一样。现在我如果不想查案就可以不查——选择权在我,不在你。他顿了顿,扣好最后一颗扣子,再说了,办公室恋情没有什么好结果。咱们还是给彼此留点空间吧。
乔楚生愣了一下,想想也是。路垚要是真成了他的属下,每天打卡上班,坐他对面——那人脾气又大,案子不顺就甩脸子,他到底是批评还是哄着?批评吧,舍不得;哄吧,底下弟兄还怎么带?
再说了,路垚那个性子,给他个编制他能待三天吗?第一天嫌坐班无聊,第二天嫌卷宗写得烦,第三天直接翘班回家炖肉去了。到时候他这个当上司的,是去抓人还是去给他送菜?
算了。还是让他做探案顾问吧。想查就来,不想查就窝在家里挺好。
想通了的乔楚生心情好了不少。他拿起衣架上的另一件白大褂,抖开就要往身上套。
路垚瞪大眼睛:干嘛呀?我一个人就行了呀。
乔楚生把胳膊伸进袖子:那我干什么呀?
路垚指了指门口,赶紧去找一趟罗珊妮。
乔楚生的手停在半空:现在?
对啊。路垚已经开始戴手套了,头都不抬,这个点儿她说不定还没睡呢。
乔楚生的表情僵住了。他盯着路垚看了三秒,确认这人不是在开玩笑。
大半夜我去酒店找一个女的。乔楚生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还是我前辈的遗孀。传出去我疯了呀?
路垚抬起头,一脸无辜:那我去找,你来验尸?
乔楚生看着他。路垚的眼神坦荡得让人牙痒,他真的只是单纯在分配任务,脑子里半点弯都没拐。
乔楚生把白大褂一把扯下来摔在椅子上,你厉害。
他叹了口气,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瞪了路垚一眼:你给我等着。
路垚冲他挥了挥戴着手套的手,笑得一脸欠揍。
乔楚生走后,路垚走到墙角的电话机前,拨了个号码。
喂,幼宁。他靠在桌沿上,语气随意,你现在赶紧回家,跟你爹打听点事。
电话那头似乎问了什么,路垚翻了个白眼:废话,当然是跟案子有关的事情了。问遗嘱的事——谭伯那份遗嘱,白老大还知不知道其他内幕,有没有参与。对,就这个。问完了给我打电话。
挂了电话,路垚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停尸台。
希望这具尸体能告诉他想知道的事情。
乔楚生一路把车开到罗珊妮住的酒店。他在车里坐了整整五分钟,双手搭在方向盘上,脑子里天人交战。大半夜的,去一个寡妇的酒店房间——这事怎么想怎么不对劲。但路垚那张欠揍的脸在他脑子里晃来晃去,让他又气又没办法。
最后骂了一句,推门下车。
走廊的地毯很厚,脚步声被吞得一干二净。他站在罗珊妮的房门前,抬手敲了敲门。
门开了。
罗珊妮穿着一件丝绸睡衣,领口微敞,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她看到乔楚生,眉毛挑了一下,嘴角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乔探长深夜到访,有何贵干啊?
乔楚生低垂着眼,不敢多看。
有些细节需要跟你核实一下。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公事公办。
罗珊妮侧身让开:之前不是说三天就能结案吗?
对啊。
也就是说我很快就能拿到那笔钱了?罗珊妮走到酒柜前,拿起威士忌的瓶子,冰块在玻璃杯里叮当响。
乔楚生站在房间中央,目光快速扫了一圈——床铺整齐,梳妆台上摆着几瓶西洋化妆品,衣柜半开着,露出几件衣服。一切都很正常,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轻松的、如释重负的气息。
按照法律规定,金城银行会把金条直接打给你。
罗珊妮端着酒杯走过来,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翘起腿:感谢老天爷,我罗珊妮终于熬出头了。
她抿了一口酒,眼神飘向窗外,嘴角带着笑:今天下午我赊账预订了一张飞香港的机票。等拿到钱,我就立刻离开这个鬼地方。没想到我罗珊妮,人生熬到二十八岁,终于可以重新起航了。
她笑出了声,那种笑声里带着压抑了太久终于释放的畅快。
乔楚生皱了皱眉:谭伯才刚走,你这样不大妥当吧?
有什么不妥当的呀?罗珊妮放下酒杯,眼神里闪着精明的光,我十八岁开始跟老爷在一起,到现在整整十年了。我对老爷可是真心实意的——她顿了顿,语气忽然认真起来,老爷虽然年纪大了,但是心里清楚得很,谁是真心对他好。所以他早就安排好了后事,把钱都留给了我。
她说到这里,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得意的光芒:老何呢,跟着他出生入死那么多年,忠心耿耿,分给他十条金条也是合理的。至于谭星那个败家子——她冷笑了一声,就坚决不能给他留钱。
乔楚生捕捉到了一个关键词:老何跟着谭伯出生入死过?
对呀。罗珊妮的语气理所当然,老爷退出江湖之前,手下功夫最好的就是老何。那是他的头马。只不过后来年纪大了,才来谭府做了管家。
乔楚生的瞳孔缩了一下。
老何——那个在火场外哭得撕心裂肺的老管家,曾经是谭义雄手下功夫最好的头马。
他们之间有没有发生过矛盾?乔楚生试探着问。
罗珊妮歪了歪头:应该没有吧。我说你们这些探长啊巡捕啊,别老把眼睛盯在我们身上。她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要我说,我们老爷就是失足掉进池塘淹死的。万一——我是说万一啊——是有人害的他,这么多年他得罪过多少人呀,十只手都数不过来。你看他那两个儿子死得多惨呀,到现在凶手找着了吗?
乔楚生没接话。他微眯起眼睛,看着罗珊妮,这个女人的每一句话都在把嫌疑往外推,推给江湖仇家,推给十几年前的旧怨。
他忽然换了个角度,轻声问:那你觉得谭伯是被人害死的吗?
罗珊妮端起酒杯,正要喝,手停在了半空。
我不是都说了吗?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那天早上五点半,我亲眼看见我们家老爷站在池塘边上的呀。
乔楚生盯着她的眼睛:你看清了吗?那个人是谭伯吗?
罗珊妮的嘴唇张了张。她端着酒杯的手微微抖了一下,酒液在杯壁上晃出一圈涟漪。
我当然确——
她的话戛然而止。
眼神飘忽了一瞬,像是忽然意识到什么。她放下酒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
我倒是真没看见他的脸。她的声音轻了下来,带着一丝不确定的迟疑,因为他当时站在池塘边的时候,正好背对着我房间的窗户。大冬天早上的,他穿着毛皮大衣,又戴着帽子。当时我喊了他一声呢——可能距离远吧,他没听见。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有些恍惚:不过就算听见了,他也不会理我的。每次他站在池塘边上的时候,都魂不守舍的,好像魂被谁勾走了一样。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乔楚生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外套:谢谢配合。
冲罗珊妮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乔探长。罗珊妮在身后叫住他。
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还会再来吗?
乔楚生沉默了两秒,然后推开门:不会了。
门关上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他大步走向电梯,脑子里已经开始拼凑得到的线索。
路垚还在验尸房等他。他得赶紧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