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楚生靠在窗框上,手指无意识地敲了两下木头。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之前查到的东西,李蒙民国三年离开寺庙,停缴义会银子,之后入了通神会。收养李丹一的时间,应该就在那前后。
以十年为最少。他低声说,李蒙收养李丹一的时间应该是在民国三年到民国五年之间。
白幼宁立刻接上:火灾也是线索。他们有提到火灾的时间吗?
男人摇了摇头:那倒没有,就讲了这一句,也不知道真假。
白幼宁不死心:那您知道李丹一多大吗?
再过两个月就满二十了。男人想了想,李蒙说等他到了二十岁,就给他开窍,让他学通神的本事。
白幼宁和乔楚生交换了一个眼神。二十岁,两个月后,也就是说李丹一今年十八九岁,收养时八九岁。时间线对得上。
靠着这些信息,查到李蒙的身世也不是不可能,只是要翻十年前的旧档案,排查江浙一带的火灾记录,少说也得几天功夫。
白幼宁已经坐不住了,她站起身:咱们赶紧回巡捕房吧。
乔楚生头都没回,目光还落在窗外:急什么?三土还没吃完呢。
白幼宁瞪他:办案重要,还是他吃饭重要?
乔楚生嘴角翘了一下,转过头来,语气理所当然得让人牙痒:当然是他吃饭重要。三土,赶紧进来吃饭!
他冲着路垚的方向喊了一嗓子。
白幼宁气得翻白眼:乔楚生,你这是公私不分。
怎么了?不行嘛。乔楚生不慌不忙地靠回窗边,再说这么点小事还用回去吗?打个电话安排一下不就好了。
他说着,借用餐馆柜台上的电话,拨回巡捕房,让阿斗带人去档案室翻民国三年到五年的江浙火灾记录,重点排查有儿童幸存者的案子。
电话刚挂,餐馆老板搓着手凑了过来。他四十来岁,满脸油光。
乔探长——他堆着笑,这查案固然重要,身体也很重要。今天有特供的蛇羹,这可是好东西,弄一份尝尝?
乔楚生皱眉:我不吃。
旁边传来碗筷放下的声音。路垚探出半个脑袋,眼睛亮得吓人:蛇羹好呀。蛇肉大补而且蛇胆又明目。老板,你们家养的什么蛇?
乔楚生转头看他,表情复杂:你敢吃?
路垚已经站起来了,拍了拍手上的面汤渍:只要是好吃的,我都敢。老板,你家养的什么蛇呀?
餐馆老板乐了:都是硬货,都在后院呢。要不您去后院看看?
走走走!
路垚跟着老板往后院走。乔楚生看着他的背影在后面喊:小心点,别被蛇咬了!
白幼宁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终于忍不住了。
她凑到乔楚生旁边,压低声音:你到底看上他什么了?
乔楚生没立刻回答。他看着路垚的背影,那人正跟在老板身后,踮着脚往院里张望,脖子伸得老长,活像只等着喂食的鹅。
我也想知道呀。他的声音很轻,带着点笑意,但眼神是认真的。
看到他的第一眼,我的心跳就漏了一拍。他顿了一下,目光没从路垚身上移开,我老觉得我们天生就应该是一对,好像上辈子就在一起,从见到他的第一眼起我的心跳就认出了他。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是柔和的。那种柔和不是装出来的,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像冬天的太阳照在身上,暖得人想眯起眼。
白幼宁看着他这副样子,嫌弃地翻了个白眼。真够肉麻的。
后院比前头更破,砖墙塌了半截,墙根堆着几个铁笼子,上面盖着破麻布。空气里一股腥膻味混着土腥气,闻着让人反胃。
路垚蹲在最大的那个笼子前,手里攥着根木棍,隔着铁条戳里面的东西。
笼子里盘着一条菜花蛇,粗得像成人的胳膊,鳞片在太阳底下泛着暗光。路垚用木棍尖头轻轻拨它的脑袋,嘴里还念念有词:长的挺肥呀——再看,再看我就把你吃掉。
餐馆老板跟在后面,额头上冒汗,声音发虚:路先生,您小心呀。
没事的。路垚头都没回,木棍又往前送了送。
话音未落,蛇在外界的刺激下猛地立了起来——的一声弹起,上半身几乎贴到了路垚脸上,信子吞吐,发出的声响。
路垚地往后一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木棍脱手飞出去老远。
他坐在地上,喘了两口气,盯着那条蛇,蛇的脊椎是弯曲的,立起来的时候整个身体呈一个不自然的弧度,像一根被强行拉直的绳子。
然后他的眼睛变了。
瞳孔微微放大,呼吸屏住,嘴唇抿成一条线。脑子里有什么东西一声对上了。
原来如此——
他猛地从地上爬起来,连身上的灰都顾不上拍,转身就往回跑。
餐馆老板在后面喊:路先生!蛇羹还——
不吃了!
路垚冲进前厅的时候,乔楚生和白幼宁正站在柜台旁边。他跑得有点急,胸口还在起伏,额头上沾着后院蹭来的灰。
乔楚生,我有事跟你说!他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巧了。我也有事情告诉你。
路垚深呼吸了口气:你先说。
巡捕房那边来消息了。民国四年,扬州有一户四口之家,半夜灶房起了火,双亲和小儿子都被烧死了。九岁的大儿子因为不在家逃过一劫,不过之后就杳无音讯了。
白幼宁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李蒙的家乡就是在扬州!他在离开养老义会回乡后,碰到了家中失火的李丹一,然后就把他收留了。
路垚的兴奋劲儿忽然卡住了。他盯着乔楚生,眉头慢慢皱起来。
那他应该感谢李蒙呀。路垚的声音沉了下去,为什么要杀他?这个案子肯定还有什么隐情。火灾卷宗在哪里?
扬州。
路垚了一声,脑子飞快地转着:行,咱们兵分两路。你先跟扬州那边联系,务必要把当年火灾的前因后果,事无巨细地了解清楚。
乔楚生看着他:你呢?
这就是我刚才要跟你说的事情。路垚深吸一口气,通神索我已经了解得差不多了,还得去案发现场确认一下。你那边一旦有消息,马上来通神会和我汇合。
乔楚生点了点头:
白幼宁站在旁边,看着这俩人三言两语就把分工定完了,自己连个标点符号都没插上。她伸出手,在两人面前晃了晃:唉,等等。等等——你们还没说我干嘛呢?
两人已经转身往外走了。
白幼宁左看右看,又看了一圈空荡荡的餐馆——她这是被无视了?!
路垚!乔楚生!她追了出去。
通神会门口,场面比想象中热闹。
交了大笔会费的信徒们黑压压地堵在门口,席地而坐,手里举着牌子,上面写着还我血汗钱通神会冤枉之类的字眼。有人在哭,有人在念经,还有人干脆躺在地上装死。
路垚带着一队巡捕赶到的时候,阿斗正满头大汗地维持秩序。他看见路垚,像看见了救星:路先生!
怎么回事?路垚扫了一眼人群。
这些人从早上就堵在这儿了,赶都赶不走。阿斗抹了把汗,说是要讨个说法。
路垚了一声。他往前走了两步,提高声音:散了散了,巡捕办案!
信徒们不为所动。有几个甚至闭着眼念经,声音越来越大。
更麻烦的是,通神会里冲出来几个小喽啰,穿着统一的灰色长袍,胸口绣着那个字标记。他们站成一排,挡在门口,表情倨傲。
一个瘦高个的弟子往前跨了一步,下巴抬得老高:通神会圣地,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阿斗什么时候受过这气?他是个暴脾气,一听这话火就上来了,撸起袖子就要上去。
路垚一把按住他的肩膀:干嘛呢?不要这么激动。
阿斗气鼓鼓的:路先生,他们——
都是跟乔四学的。路垚拍了拍阿斗的背,把他往后推了推,自己走上前去。
他站定在那个瘦高个面前:你知道我是谁吗?
瘦高个冷笑一声:我管你是谁?守护圣地是我们的职责。
路垚点点头,不慌不忙地整了整袖口:上海滩有八大金刚,你知道吗?
瘦高个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不屑的表情:乔四,秃子六,结巴华子,扁担黄,柳三,斧子涛,四眼洪——这些我都认识。请问你哪位啊?
路垚了一声,点点头,转身就走。
没事了,我就问问。
瘦高个被他这操作整懵了:那……那就请回吧。有我们在,你们就别想进去!
路垚停下脚步,转过身来。他脸上的表情变了,刚才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心里发毛的平静。
那你们也得讲讲道理吧。
他说完,迈步就往里闯。
瘦高个和几个弟子立刻围上来。刚一个照面路垚就被人推了回来——他踉跄了两步,后背撞在阿斗身上。
阿斗赶紧扶住他:路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