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垚长这么大，还真没吃过这种哑巴亏。
他捂着肩膀，瞪着那个瘦高个，胸口那股火往上冒。他这人平时嘴毒归嘴毒，但好歹没人敢真动手，谁不知道他是乔四爷的人？今天倒好，被一个穿灰袍的愣头青推了个趔趄，当着一队巡捕的面，脸面往哪搁？
敢袭警！他声音拔高了八度，你知道要关多久吗？！
瘦高个冷笑：你是警察？
路垚一噎。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西装、皮鞋、没穿制服。瘦高个显然是看准了这一点，眼神里带着明晃晃的轻蔑。
不是呀。路垚硬着头皮说，但是他们都是巡捕。
他往身后一指，阿斗带着那队人站得笔直。瘦高个扫了一眼，嗤笑一声：他们进去我也拦不着。但是你敢进去试试。
路垚的脸涨红了。他最受不了这种被小瞧的劲儿，尤其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欺负人是吧？！他转头冲阿斗喊，来人，把他们都给我关起来！
这一嗓子喊得中气十足，但效果适得其反，静坐的会众们一下全围了上来。黑压压的人头，七嘴八舌地嚷嚷：
你抓一个试试！
凭什么抓人？我们又没犯法！
你们巡捕房不讲道理！
路垚被围在中间，脖子缩了缩。他往阿斗身后躲了半步，嘴上还不饶人：人多了不起啊？我们有枪。
这话喊得理直气壮。毕竟平时在巡捕房，这帮兄弟腰里都别着家伙，走哪儿都硬气。
阿斗在后面悄悄拉他的衣袖，声音压得不能再低：路先生……咱们没带枪。
路垚猛地扭头看他，眼睛瞪得像铜铃：什么？！
没人通知带呀。阿斗一脸无辜，咱们只是过来勘察现场，用不着带吧？
路垚的嘴角抽了抽。他环顾四周，兄弟们一个个空着手，腰间干干净净。他刚才那股我们有枪的底气，瞬间瘪了一半。
帮手不给力，他还怎么横得起来？
路垚眼珠转了两圈，忽然换了一副面孔。他挤出一个诚恳的表情，凑到瘦高个面前，语气恳切得不像话：你让我看一眼呗，我求你了。
瘦高个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态度转变搞懵了：你想看什么？
点传师被杀，我想找到真的杀人凶手。路垚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恰到好处的悲愤，为他老人家报仇。
瘦高个的表情松动了。
旁边一个年纪大些的会众凑过来，压低声音：李大师是被谋杀的？
没错。路垚点头，表情凝重，李大师法力那么高，怎么可能是天谴？分明是有人动了手脚。
那会众的眼睛一下子红了：我就说嘛！李大师人那么好，怎么可能是天谴！这位先生——他抓住路垚的手，声音发颤，请一定要为李大师报仇！为他沉冤得雪呀！
瘦高个犹豫了几秒，最终侧身让开了路：那你进去吧。
路垚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迈步，还不忘振臂高呼一声：报仇！报仇！
那气势，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要冲进敌人阵地呢。
一进大门，路垚脸上的悲愤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他回头看了一眼还堵在门口的会众，嫌弃地撇了撇嘴。
这帮白痴都被骗得倾家荡产了还不肯走。他小声嘀咕，愚昧，愚蠢。
阿斗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刚才还在门口声泪俱下要为李大师报仇雪恨的人，一转头就骂人家白痴，这变脸速度川剧大师看了都得拜师。
他忍不住在心里给路垚竖了个大拇指。
通神会的大殿比外头看着宽敞得多。正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供桌，上面铺着黄绸布，摆着香炉、烛台、还有一面铜镜。供桌正上方悬着一块匾，写着通天神术四个大字，金漆剥落了一半，看着有些年头了。
路垚仰起头，目光落在天花板上，正中央开了一个方形的天窗，玻璃封着，透进一束光来。据说那就是李蒙的地方。
给我找个梯子。
阿斗没反应过来：啊？找梯子？
发什么愣？路垚瞥他一眼，找梯子呀。
阿斗这才回过神来，赶紧招呼兄弟们去后院搬。他一边跑一边还在想，路先生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别人看天花板只看到玻璃，他看天花板就想到要梯子。
梯子搬来了，靠在天窗旁边。路垚三两步爬上去，推开天窗钻了出去。
屋顶上风很大，吹得他西装下摆猎猎作响。他蹲在天窗旁边，低头看天窗正下方的两片瓦片，颜色比周围的深一些，表面光滑，釉面磨损得厉害，明显是经常有人踩踏的痕迹。
路垚闭上眼睛。脑子里那些碎片开始拼合——通神索的材质、蛇立起来时脊椎的弧度、地窖门上的弹簧卡尺、李丹一的年龄、火灾的时间……
所有线索像被一根线串起来，从混沌变得清晰。
他睁开眼：果然啊。
底下扶着梯子的阿斗仰着头看他，忍不住发出一声赞叹：太厉害啦，路先生。
路垚低头看他：又怎么了？
阿斗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路先生，每次您一沉思的时候，过了一会儿，眼睛唰地睁开——案子就破了。
路垚愣了一下。
他自己都没注意过这个习惯。但周围的人注意到了，每次他闭上眼，兄弟们就知道离真相不远了。
路垚趴在窗户边沿，下巴搁在手臂上，听着阿斗在底下表忠心。
其实，也没这么容易了。他小声嘀咕了一句。
阿斗在梯子下面仰着头，一脸认真：路先生，其实我们都很尊敬您的。以后再出警的时候，那些不用动脑子的小事，您就交给我们来办，不用您亲自出马。
路垚愣了一下。
他一直以为巡捕房的兄弟们对他客气，是看在乔楚生的面子上。毕竟他不是正式探员，没编制没警服，平时还总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可阿斗这话不是客套，不是敷衍，是实打实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敬重。
那种被人因为你自己而尊敬的感觉，路垚长这么大没怎么体验过。他出身好、脑子好，但别人敬他，多半是因为路家的名头。
他趴在窗口，没说话，耳根悄悄红了。
正出神呢，天花板上几根金属管道忽然闯进了他的视线。那管子顺着屋脊走，弯弯曲曲地延伸到远处锅炉房的方向。
路垚的眼睛眯了起来。行，听你的。
那咱们接下来有什么安排？
阿斗：等什么呀？
路垚已经在屋顶找了块干净的地方躺下，闭上了眼：等我下一次，唰地把眼睛睁开的时候。
他说完，还真的就那么躺下了。阳光落在他脸上。他闭着眼，嘴角微微翘着，像只晒太阳的猫。
阿斗在底下守着，不敢出声，但心里那股敬佩劲儿又涨了一截，路先生连等灵感都这么有派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