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垚掀开地窖的木板盖，探头往下一看——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潮湿的霉味从下面涌上来，夹杂着一股说不清的土腥气。他冲着黑洞里喊了两声：有人吗？
回声在狭窄的空间里撞来撞去，没人应答。
路垚的手指抠着木板边缘，指节微微发白。他盯着那片黑暗看了好几秒。按理说，这种时候他应该立刻缩回来，嚷嚷着太黑了我不去，然后躲到乔楚生身后去。但今天，他居然弯下腰，一只脚踩上了第一级石阶。
他往下走了两步。
石阶湿滑，长满了青苔，脚底打了一个趔趄。路垚猛地停住，心跳忽然加速。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下面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发毛。
他又往上退了两步，回到了地面上。
还是算了吧，不下去了。他拍了拍西装上的灰，语气故作轻松。
白幼宁奇怪地看着他：为什么呀？
太黑了，我怕有危险。路垚说着，弯腰把地窖的门给盖上了，还顺手踢了踢土把边缘盖住，动作熟练得像干过无数次。
乔楚生站在旁边，眯起眼睛看着他。
不对劲。
路垚这个人他太了解了，刚才那副样子，探头、往下走、又缩回来。分明是看到了什么，或者想到了什么，不想让别人知道。
乔楚生不动声色地开口：要不我派一批人下去吧？
路垚立刻摇头，语气快得有点刻意：咱们是人，兄弟们不是人呀？还是等明天天亮了之后我们再下去吧，地窖又跑不了，是吧？
说完，他拍了拍手，哼着小曲就往回走。那首小曲还是昨天在百乐门外头听来的爵士调子，吹得五音不全，但脚步轻快得很。
白幼宁看着他的背影，压低声音：哥，他好像是故意要把我们支开。
乔楚生了一声，目光追着路垚的背影，嘴角微微翘起来：估计是想盗墓。
白幼宁愣了一下：这么个地窖，能盗出什么来呀？
上头一堆宫里出来的宝贝，下面估计藏了更多。乔楚生的语气笃定得很，那家伙刚才往下走了两步，肯定是看见什么了。
白幼宁倒吸一口凉气：那咱们？
我要回巡捕房查点传师的信息。乔楚生转身往外走，又回头看了她一眼，你给我把他送回家。千万看好了！
白幼宁立刻明白了。路垚要是半路跑了，回头钻进那个地窖，万一李丹一还没走远，或者地窖里有什么机关暗道，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放心，交给我吧。
路垚走出去好远，发现身后没人跟上来。他停下脚步，回头一看。乔楚生和白幼宁还站在原地，正低声说着什么。
他立刻折返回去，脸上堆着笑，一边走一边推搡两人：你们干嘛呢？几点了，还不回家睡觉。走走走，没什么好看的。
他推着乔楚生的背，动作急切，眼神还在往地窖方向飘。乔楚生被他推着往前走，心里明镜似的。这人恨不得现在就把他们打包送走。
到了大门口，乔楚生忽然停下脚步，转身看着路垚：三土，我今天要加班了。你跟幼宁先回去吧。
路垚的眼睛地亮了。
太好了。
三个字脱口而出，语气里的雀跃藏都藏不住。
空气安静了一瞬。
乔楚生挑眉：什么？
路垚的笑容僵在脸上。他眨了两下眼，迅速调整表情，干笑两声：没……没什么。我是说，你太敬业了！
乔楚生盯着他看了两秒，没拆穿，只是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嗯，回去好好睡觉。
路垚地点头，目送乔楚生走远之后，立刻转身，脸上又露出了那种计划得逞的表情。
可惜白幼宁不是乔楚生。
她接受了乔楚生的委托，寸步不离地跟着路垚。路垚想了各种办法，去茶楼喝茶、去书店翻书、甚至说要去吃夜宵。白幼宁全跟着。
最后路垚只能暂时跟她回家，心里盘算着等她睡着了再溜。
白幼宁也干脆，晚上直接住在了乔楚生家。她睡在客房，但门没锁，耳朵竖着，随时准备起来追人。
半夜两点。
白幼宁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陷入了熟睡。一道黑影从主卧悄悄溜出来，路垚穿着一身黑衣黑裤，连鞋都是软底的，蹑手蹑脚地穿过客厅，开门，消失在夜色中。
他走之后不到五分钟，白幼宁的房门开了。她揉着眼睛走到客厅，发现人没了。
又让他跑了……她叹了口气，赶紧穿衣服出门去找乔楚生。
巡捕房，白幼宁风风火火地推开门，乔楚生正坐在桌前翻看一沓旧档案。他眼下有淡淡的黑眼圈，显然也没怎么睡。
查到了吗？白幼宁凑过去。
乔楚生把一份泛黄的册子推到她面前：李长蒙，江苏扬州人，宣统元年离宫。赏赐记录和我们在他家抄的东西高度吻合。
白幼宁快速扫了一眼：李蒙应该是他后来改的名字吧？
乔楚生点了根烟，深吸了一口，这些离宫的太监在佛寺办了一个太监养老义会。每年缴二十两银子，李蒙从民国三年就停缴了。而且这个名册上查无此人。
也就是说他在民国三年离开寺庙后才入了通神会。
乔楚生弹了弹烟灰，收养李丹一应该是民国三年之后的事情。
白幼宁皱眉：可是即便如此，我们也无法知道李丹一究竟是谁？
乔楚生正要开口，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他放下烟，抬头环顾四周——
唉，如果三土在的话……他顿了一下，猛地转头看向白幼宁，不对，三土呢？你怎么没跟他一起过来？
白幼宁的表情僵住了。她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他……半夜跑了。
乔楚生的烟停在半空。
去哪了？
白幼宁咽了口唾沫：估计……是李府。
乔楚生地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站起身就开始往外走：这个家伙——
白幼宁跟在后面，小声补充：去了小半天了。
乔楚生的脚步更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