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乔楚生带着一队巡捕来到李府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李府的门虚掩着,乔楚生一脚把门踹开,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中扫过。堂屋里一股霉味混着檀香的余味,地上散落着几张符纸,踩上去响。
路垚跟在他身后进来,脚步忽然停了。
博古架。
整整一面墙的博古架,从上到下摆满了东西——青花瓷、珐琅彩、和田玉摆件、象牙雕……路垚的眼睛瞬间亮了,像猫看见了鱼。他几步跨过去,整个人趴在博古架上,鼻子几乎要贴上去。
定窑的白瓷。他盯着一只小碗,声音里带着颤抖,这是宫里的货。
乔楚生走到他旁边,瞥了一眼那只碗——釉色温润,胎薄如纸,确实不是凡品。他低头看了看路垚,那人正一脸痴迷地挨个扫过去,活像进了当铺的贼。
很贵呀?
无价之宝。路垚的手指在玻璃上虚划了一下,这屋里有很多东西都是无价之宝。
乔楚生忍不住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后脑勺:再多也没有你们家多呀。
路垚终于从博古架上拔下眼睛,瞥了他一眼:好东西谁会嫌多。
正说着,阿斗从里屋跑出来,气喘吁吁的:探长,搜过了,一个人都没有!院里有个后门,可能都从那跑了。
乔楚生了一声,脸色沉下来。
路垚立刻抓住机会,转过身来,双手抱胸,一脸我早就说了的表情:都怪你。早就说让你昨天晚上来抓人,你非不听!现在傻眼了吧。
乔楚生看了他一眼,没反驳,只是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放心吧,跑不了。
他转身走向里屋,路垚跟在后面,还在嘟囔:昨天谁说的方圆五百里没有我找不到的人?嗯?
乔楚生从衣柜里拖出一个木箱,又在衣柜夹层里摸出了一个档案袋。他把木箱递给路垚,自己拆开档案袋翻看。
路垚打开木箱一看——
箱子里铺着软绸,上面码着几件瓷器,件件都是精品。他倒吸一口凉气,手指悬在半空,想摸又不敢摸。
一个分坛的点传师过得这么奢侈。路垚的声音都变了调,那总坛坛主还不上天了。
乔楚生没理他,正低头翻着档案袋里的材料。越翻,他的脸色越沉。
王启明,三十五岁,儿子十六岁,患有重病,求儿子早日去病。他念了一句,翻到下一张,李芬,女,五十岁,求孙子,亲友多,可多收钱。
路垚从瓷器的诱惑中回过神来,凑过去看了一眼:这就是扶乩法门。能够准确说出信徒的背景,都是提前做了功课的。
乔楚生把手里的材料地合上,声音不大但带着火气:这都是民脂民膏啊!
厚厚一叠,绝大部分人后面都标注着已交费。那些数字加起来,够普通人家吃三代的。
路垚看着满屋子的宝贝,老毛病又犯了。他摸着下巴,眼珠转了两圈,小心翼翼地试探道:那这些宝贝你打算怎么处理这些啊?
封存充公呀。乔楚生头都没抬。
这样啊。路垚的声音立刻蔫了半截。
乔楚生终于抬起头看他。路垚那副样子,眼巴巴的,像只看着肉骨头够不着的小狗。让人特别想欺负他。乔楚生嘴角压不住地翘起来。
怎么?有什么喜欢的吗?
路垚的眼睛地亮了,但马上又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真的……真的可以吗?
当然可以。乔楚生走过去,伸手捏了捏他的脸,就当昨晚上气到路先生的赔偿了。
路垚的脸上瞬间绽开一个笑,眼睛弯成了月牙:嗨,咱俩谁跟谁啊,我早就不气了!
他一头扎进博古架前,开始翻翻拣拣,嘴里还念念有词:这个怎么样?晚唐的玛瑙杯!
乔楚生瞥了一眼:这太贵了,万一被举报是要吃官司的,挑个别的。
那这个呢?路垚又拿起一个鼻烟壶。
不行。
那这个?
不行。
路垚每拿一件,乔楚生就摇一次头。到最后路垚都开始怀疑人生了,这家伙故意的吧?
他气鼓鼓地环顾四周,目光落在茶几上。一把抓起那个铜制烟灰缸,半赌气地举起来:那这个总行了吧!
乔楚生看了一眼,痛快地点头:这个可以有。近代生活用品!实用还大气!
路垚气得想把烟灰缸冲着他砸过去。
乔楚生看要把人惹毛了,赶紧跑去搜查其他地方。等他再回来的时候,路垚还坐在那,手里攥着那个烟灰缸,正一脸认真地端详——好像那是什么稀世珍宝似的。
怎么还在这呢?乔楚生在他旁边坐下。
路垚头都没抬:通神索没找着。
找那东西干嘛?
他放着家里这么多值钱的东西不带,带一根一文不值的破绳索!路垚终于抬起头,眉头皱着,这不是很奇怪吗?
乔楚生愣了一下,仔细一想,确实。逃跑的时候不带古董带绳子,说不通。
难道他想去南京总坛发展?又怕暴露通神索的秘密?乔楚生试探道。
第一啊。路垚竖起一根手指,他带着通神索跟带着几件值钱的家伙上路并不冲突。第二——
他站了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荒废的院子。
如果点传师真的是意外死亡的话,巡捕房查一番,为什么要逃走?除非——
乔楚生接上了他的话:除非点传师的死并不是意外。有人在通神索上动了手脚,造成了所谓的意外。
路垚转过身,目光亮得吓人:得赶紧抓住他。
乔楚生点了点头,吩咐阿斗带人去火车站排查,又让人跟南京方面联系一下。
咱俩再出去看一下吧。乔楚生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两人一路出了正厅,绕过回廊,发现李府后面还有一个后花园。园子荒了很久,杂草丛生,假山石上爬满了藤蔓。夜色还没完全退去,园子里影影绰绰的。
路垚正低头拨开一丛杂草往前探路,白幼宁从侧门气喘吁吁地跑进来。
你们——她扶着膝盖喘气,跑这么快干嘛!
路垚直起身:你来干嘛?
白幼宁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件,递给他:给,点传师的验尸报告!
路垚接过报告,和乔楚生凑在一起翻看。白幼宁站在旁边,看着两人头碰头的样子,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这俩人查案的时候简直像连体婴。
死因高空坠落。路垚念道。
白幼宁清了清嗓子:是跌死的,没错。不过——
乔楚生的目光突然停在了报告某一栏上。他的表情变了。
阉割。
路垚也看到了,猛地抬头:搞了半天是个太监。我说家里怎么这么多宫里的东西。
乔楚生把报告翻到最后一页,确认了一遍,然后抬头看向路垚:那如果他真的是太监的话,李丹一不可能是他儿子呀。
路垚了一声:给太监当儿子,换谁都不乐意。
乔楚生把报告折起来塞进口袋:儿子找不到,先找老子吧。
路垚立刻抓住机会,转头看他,嘴角翘起来:吆吆吆,是谁说方圆五百里没有你找不到的人的!现在承认人找不到了!
乔楚生被他堵得没话说,只能认栽:行行行,我的错。这个太监我肯定给你找到——那个时候的太监出宫都是有记录的。
他肯定改过名字呀。路垚挑眉,你怎么找?
乔楚生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谁说查人了?查那些宝贝。我们看一看宫里当年赏赐记录里有没有,顺着记录倒着查,肯定能找到人。
路垚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这倒是一个好主意,顺着古董追太监,比大海捞针强多了。
正说着,路垚往前迈了一步——
的一声,他感觉脚踢到了什么硬东西。
这是什么呀?他低头一看,地上有一块木板翘了起来,边缘露出一个黑洞。
白幼宁用手电筒照过去,光柱里浮着灰尘。她蹲下来仔细看了看:好像是个地窖!
乔楚生也蹲了下来,用手拨开木板周围的土。下面是一个方形的入口,有石阶通下去,黑漆漆的,深不见底。
三个人对视了一眼。
路垚小声嘀咕:怎么每次都是我踢到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