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乐门。
路垚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可以用风雨欲来来形容。白幼宁跟在他身后,难得地没有说话,她太了解路垚了,这种时候最好别惹他。
舞厅里灯光暧昧,爵士乐声浪滚滚。路垚穿过人群,目光像雷达一样扫过每一个卡座。
然后他看见了。
乔楚生坐在一个角落的卡座里,旁边坐着一个穿旗袍的女人,烫着卷发,涂着红唇,正凑在他耳边说着什么。乔楚生侧着身子,似乎在听,表情没什么特别的,但那个距离——
路垚的拳头攥紧了。
白幼宁拉住他的胳膊:冷静点,先听听他怎么说。
乔楚生恰好一抬头,看见路垚站在不远处,脸色黑得像锅底。他愣了一下,随即推开那个女人,站了起来。
三土——
别叫我三土。路垚的声音冷得像冰。
乔楚生几步跨过来,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压低声音:你听我说,我不是——
不是什么?不是跟舞女坐在一起?路垚挣了一下没挣开,气得眼睛都红了。
乔楚生深吸一口气,凑到他耳边:我是来找人的。老爷子那边有人透露了通神会的消息,我约了人在这儿碰头。
路垚的挣扎停了一瞬。
乔楚生看着他,声音放软了:正准备回家呢。你要不信,我现在就带你去找人。
路垚别开脸,没说话,但攥紧的拳头松开了。
白幼宁在旁边翻了个白眼。这俩人,一个比一个别扭。
回去的路上,白幼宁把今天查到的东西一股脑倒了出来。
我俩打听清楚了,通神会最近风头正紧。每个分坛一个月就能发展上千信徒。
乔楚生走在路垚旁边,一只手自然地搭在他后腰上。路垚没躲,但也没搭理他。
所以呢?乔楚生问。
这个组织等级森严。白幼宁语速很快,眼睛发亮,需要先交钱成为信徒参加礼拜会,再发展到亲戚朋友,让他们也交钱入会。自己就能得到所谓的点化,成为入室信徒。新的信徒再发展再点化——跟滚雪球一样。
路垚终于开口了,语气还有点闷:听说特别赚钱,等级越高,分到的入会费就越多。老百姓听说能赚钱,都豁出去了。
达官显贵他们不敢忽悠,专坑老百姓。白幼宁补充。
路垚了一声:先哄骗你上辈子造了孽,才导致这辈子受苦受穷。然后再骗你交钱供奉天神,为上辈子赎罪。
接下来就会让他们发展下线。白幼宁接话,发展不了的就会收到斥责和惩罚。那些信徒怕受到斥责,只能乖乖砸锅卖铁交钱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配合得天衣无缝。乔楚生听着,眉头越皱越紧:那这个可比普通骗子狠多了。
没错。白幼宁点头,而且每个分坛都会有点传师会扶乩。
什么扶乩呀。路垚终于不闷了,语气里带上了他那标志性的嘲讽,其实就跟变戏法差不多,目的就是为了让信徒惧怕神明,任人宰割。
乔楚生沉默了一会儿。他不是没想过这件事的分量——通神会遍布全国各地,仅仅靠一个上海租界巡捕房,无异于蚍蜉撼树。
可是,这么大规模的组织,要是真要动手,也轮不到巡捕房呀。他说出了自己的顾虑。
路垚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既然发现了,总不能视而不见吧。
白幼宁也点头:能抓一个是一个吧。
乔楚生看着路垚,他脸上还带着刚才那点别扭,但眼神是认真的。这个人是真的在乎那些被骗的老百姓。
他思考了片刻,忽然笑了。
主事的有吗?
路垚的眼睛亮了一下:有。有一个叫李丹一的,是之前死去的点传师的儿子。已经派人查到了他的住处。
行吧。乔楚生拍了拍他的肩,那明天再办。
白幼宁立刻反对:为什么要明天啊?
路垚在旁边补刀:你就不怕人去楼空呀?
面对两人的质疑,乔楚生不屑地笑了一声,手臂一伸,揽住了路垚的腰。
从这算起方圆五百里,我想找的人就没有找不到的。
把白幼宁送回家之后,乔楚生带着路垚往回走。
夜风凉丝丝的,路垚缩了缩脖子,双手插在口袋里,脚步比平时慢了半拍。他还在别扭,不是真生气,就是心里那股酸劲儿没散干净。
乔楚生走在他旁边,侧头看了他一眼。路垚的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一看就是在闹脾气。
乔楚生忽然停下了脚步。
路垚没注意,往前走了两步才发觉人没跟上。他回头:干嘛——
话没说完,乔楚生一把将他拽了过来。
路垚的后背抵上了巷子里的砖墙,乔楚生的手撑在他耳侧的墙上,另一只手扣住他的腰,把他整个人圈在怀里。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归零,近到路垚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烟草味混着淡淡的古龙水。
你——路垚瞪他。
乔楚生没给他把话说完的机会,低头吻了上去。
这个吻带着安抚的意味。乔楚生的手掌从路垚的腰侧滑上去,扣住他的后脑勺,让他没办法躲。路垚起初还挣扎了两下,手指抵在他胸口,但乔楚生纹丝不动,反而吻得更深了。
路垚的手指慢慢松了。
他闭上眼,攥着乔楚生前襟的手改成了揪住他的衣领。乔楚生察觉到他的顺从,吻的力道忽然就变了——从霸道变成了温柔,舌尖轻轻扫过他的上颚,像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小孩。
一吻结束,路垚的嘴唇有点肿,呼吸乱了,脸颊烧得通红。他想说点什么来挽回面子,但脑子还是空的。
乔楚生拇指蹭了蹭他的嘴角,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真来找人的。
路垚别开脸,不说话。
我这辈子只对你心动过。乔楚生的唇贴在他耳廓上,热气喷在耳根,相信我。
路垚的耳根红透了。他推了乔楚生一把,没推开,反而被抱得更紧。
你烦不烦……他的声音闷在乔楚生肩窝里,带着点鼻音。
乔楚生低笑了一声,手掌在他后脑勺上揉了揉:还气啊?
……有一点。
那再来一次?
谁要你——唔——
乔楚生又吻了上去。
这次路垚没挣扎。他揪着乔楚生的衣领,仰着头,任由他亲。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桂花香,但路垚觉得热——从里到外的热。
乔楚生松开他的时候,路垚的嘴唇水光光的,眼睛湿漉漉的,像只被rua狠了的猫。
还气吗?乔楚生问他,拇指还在摩挲他的后颈。
路垚喘了口气,嘴硬道:
乔楚生挑眉:那继续?
……走了。路垚推开他,转身就往外走,脚步比刚才快了三倍。
乔楚生跟上去,一把捞住他的手,十指相扣,塞进自己大衣口袋里。路垚挣了一下,没挣开,索性就让他牵着。
两个人并肩走在夜色里,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明天那个李丹一——
我知道,你放心吧。
我没担心。
你刚才攥我手攥那么紧,还说没担心?
……闭嘴。
乔楚生笑了。他侧头看了一眼路垚的侧脸——路灯下,那人的耳根还是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