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路垚终于舍得起个大早陪乔楚生上班了。
刚到巡捕房没多大会儿,白幼宁急冲冲的走进来:"哥,三土。通神会死人了!"
通神会?
路垚坐在办公室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手里转着一支钢笔。白幼宁站在他对面,双手撑在桌上,眼睛亮得不像话。她每次发现新素材的时候都是这副表情,路垚太熟悉了。
你们还不知道吗?我刚才进来的时候看到萨利姆刚收了个尸回来。白幼宁压低了声音,像在分享什么不得了的秘密。
乔楚生从案卷里抬起头,眉头皱了一下:人家是道士。
白幼宁竖起一根手指,语气笃定,那是点传师。目击者称那个人能顺着绳子爬到云端,显然这次没玩好,从云端上摔下来,活活摔死了。
路垚手里的钢笔停了:意外吗?
是天谴!白幼宁说得斩钉截铁。
乔楚生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一下:这个案子结案了。
为什么?
他是在仪式中出的意外。当时有五十多个目击者,这种事儿民不举官不究的就算了。
白幼宁不服气地了一声:可这次是天谴呀!
乔楚生看了她一眼,语气平淡但不容反驳:你要查是你的事,我不管。
白幼宁眼睛一转看着路垚:"三土啊,看在你算计我回家见我爹,我没跟你计较的份上,这个案子你得和我一起查。"
"……"路垚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还不是为了缓和这父女俩的关系。懒得跟她计较这些,看在她是自己未来四嫂的份上跟她走一趟。
通神殿门口聚集了很多人,黑压压一片,少说有百来号人。路垚和白幼宁穿过人群挤了进去,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劣质檀香的味道,呛得路垚皱了皱鼻子。
通神殿大门紧闭,门上贴着封条,不像有人的样子。
白幼宁拉住一个正往外走的会众:打听一下,你们这是看什么呢?
那会众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女人,脸上还挂着泪痕,说话带着哭腔:点传师违背了会规,遭了天谴。南京总坛来了消息,说要把分坛解散了。
说解散就解散?
可不嘛。女人抹了把脸,就在门口张贴了张告示,连个会里的人都没有。早上丹一师傅还说明天给个说法,现在倒好——人去楼空。
丹一师傅?
就是点传师之子,也是下一任点传师。女人叹了口气,唉,白交了那么多香火钱。
路垚在旁边听得津津有味,手插在口袋里,他正想感慨一句,忽然感觉口袋被人碰了一下。
他转头,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从他身边匆匆走过,瘦得像根豆芽菜,衣服破破烂烂的,眼神躲闪。
她走过之后,路垚习惯性地摸了摸口袋——空的。
我钱包没了!他猛地转头。
白幼宁反应极快:是刚才那个女孩,赶紧追!
两人一路追着那道瘦小的身影跑过两条街,拐进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是个死胡同,三面都是高墙,但女孩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路垚撑着膝盖喘气:跑得还挺快,一下子就不见了。
白幼宁环顾四周,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几只野猫在翻垃圾。她掏出怀表看了看时间:我们报警吧!
路垚直起身,拍了拍西装上的灰:算了吧,钱包里又没钱,立案都难。
正说着,旁边一间破旧板房的门缝里传来激烈的争吵声——
打死我也不去!!你再扰我清修,我就打死你!
路垚和白幼宁对视一眼,同时凑到窗户边往里看。
屋里光线昏暗,一个骨瘦如柴的男人盘腿坐在床上,面色青灰,嘴唇发紫,呼吸粗重得像拉风箱。他对面站着那个刚才偷钱包的小女孩,正哭着拽他的袖子。
点传师都死啦!你还听他的!女孩的声音带着哭腔。
肯定是他违反了会规,遭了天谴。男人的声音虚弱但固执,我要是听你的去看医生,就会跟他一个下场。
爹,我求你了——
路垚一眼认出了那个女孩。他顾不上多想,推开门就冲了进去。
小贼,果然是你。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女孩,我钱包呢??
女孩吓得一哆嗦,往后退了两步,躲到她爹身后。
那男人猛地抬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凶光:什么钱包?你们是谁啊?谁叫你们进来的?
白幼宁跟在路垚后面进来,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又看了看那个男人的状态,面色青灰、嘴唇发紫、呼吸急促。她心里已经有了判断:你是通神会的吧?
那男人愣了一下,没吭声。
白幼宁刚才在外面听了个八九不离十,一下子就猜出了他的身份。她又看了一眼那个女孩,瘦骨嶙峋,衣服上还有补丁,这家人显然已经山穷水尽了。
你女儿为了救你,当街行窃。白幼宁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这算不算违反会规?
那男人脸色一变,猛地抬起手就要打女孩。女孩条件反射地跪在地上,瘦小的身体缩成一团。
爹,我知错了,女儿知错了——
路垚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小女孩,又看了看她爹那张被病痛和迷信折磨得面目全非的脸,心里忽然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他上前一步,弯腰把女孩扶了起来。
你没有错。他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女孩仰头看他,眼眶红红的,嘴唇咬得发白。
路垚直起身,转向那个男人:你得的不是什么孽障,是病。去医院看病,还能活。继续信你那个通神会,死路一条。
那男人张了张嘴,想反驳,但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他弯下腰,咳得撕心裂肺,手心里全是血。
路垚别开了眼。
白幼宁在旁边看着,没说话。路垚这人嘴上刻薄,心里比谁都软。
从那间破板房出来之后,路垚一路没说话。白幼宁也没打扰他,只是默默地走在他旁边。
走到巡捕房门口的时候,路垚忽然开口了: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
白幼宁点点头:
两人推门进去,却发现乔楚生的座位空着。桌上还摊着半份案卷,茶杯里的茶已经凉了。
路垚皱眉:乔四呢?
阿斗从角落里探出头来,看见是路垚,表情忽然变得古怪起来。他吞吞吐吐的,眼神飘忽,手里的笔转了半天也没写下一个字。
路……路先生,你怎么回来了?
案子有线索了。路垚盯着他,乔四去哪里了?
阿斗的喉结滚了一下:探长他……他……
路垚的耐心向来不多。他两步跨到阿斗面前,双手撑在桌上,目光直直地盯着他:快点说,他去哪了!!!
阿斗被他吓得一哆嗦,笔地掉在地上:探长……他……他去百乐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