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啸被带走了。铁门在身后一声关上,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
白幼宁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感慨:这哥们看起来还是个痴情种。
路垚站在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闻言嘴角翘起来:痴情不痴情我不知道,你答应我的赌约记得兑现。
乔楚生正低头整理案卷,听见这话抬起头来:什么赌约?
她和我打赌。路垚转头看向白幼宁,眼睛亮得有点欠揍,如果黎瑞不是凶手,她就答应我一件事情。白小姐,你应该记得吧?
白幼宁抱着手臂,眯起眼睛看他。她当然记得——她当时还觉得自己赢定了。结果现在倒好,被他反将一军。
记得。她干脆利落地说。
路垚挑眉——他以为她至少要挣扎两下。
说吧,你要多少钱?白幼宁问得很坦然。
动不动就提钱,俗不俗。路垚故意拖长了调子,我这次不要钱。
白幼宁狐疑地看着他:那你要什么?包还是表?
我要你跟我一起去见你爹。
白幼宁愣了一下。她下意识地看向乔楚生,眼神里带着点审视——楚生哥,是不是你指使的?
乔楚生面不改色,低头继续翻案卷,但耳根微微红了一点。
白幼宁沉默了几秒。她以为自己会立刻拒绝,就像以前每次提到回家时那样。但这一次,不知道为什么,她没有。
也许是刚才那个案子让她想了很多。谭啸为了朋友做到那个地步,她和白老大之间,说到底不过是父女俩谁都不肯先低头。而她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忽然说:行。我去。
路垚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么顺利。
白幼宁看着他惊讶的表情,嘴角翘起来:不过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要带路焱一起回去。
路垚和乔楚生同时看向她。
白幼宁的语气很自然,像是随口一提,但眼神里有一种笃定,她和路焱现在正在谈恋爱,带男朋友回家见父亲,天经地义。她不是去挨骂的,她是去让白老大看看,她有人陪,她过得很好。
乔楚生放下案卷,嘴角微微翘起来。他没说话,但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这父女俩,总算是有台阶下了。而且这次不是女儿一个人灰溜溜地回去认错,是带着男朋友正大光明地登门。白老大再怎么不情愿,面子上也得过得去。
路垚眨了眨眼,忽然笑了:行啊。那到时候四个人一起——你、路焱、我和楚生。
白幼宁了一声:谁跟你是四个人。你竟敢给我下套骗我,那你就负责把我安全送进去再安全送出来,别让我爹逮着机会骂我。
路垚举手投降:好好好,我当保镖还不行吗?
乔楚生看着两个人斗嘴,忍不住也笑了。他伸手揉了揉路垚的后脑勺,低声说了一句:干得不错。
路垚被他揉得眯起眼,像只被顺了毛的猫。
第二天是礼拜天。
路垚起了个大早——倒不是他自觉,而是乔楚生六点钟就把他从床上薅起来了。理由是去老爷子家不能穿得跟个二流子似的。路垚迷迷糊糊地被按在椅子上,任由乔楚生给他梳头、打发蜡,嘴里还在嘟囔我又不是去相亲。
你不是去相亲,你是去当保镖。乔楚生拍了拍他的后脑勺,给我坐直了。
路垚翻了个白眼,但还是老老实实地穿上了那件乔楚生给他准备好的深灰色西装。低头看了看自己——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衬衫领子挺括,连袖扣都给他扣好了。
我像不像个保镖?
乔楚生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不像。像个贵公子。
路垚了一声,但嘴角压不住。
九点钟,四个人在白公馆门口碰头。
路焱来得最早,穿着一身深灰色西装,白衬衫领带打得一丝不苟,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提着两盒东西——一盒上等龙井,一盒苏州糕点,都是白老大爱用的。他站在门口,腰板挺得笔直,表情严肃得不像去见岳父,倒像去见客户谈生意。
白幼宁到的时候,路垚差点没认出来。
她穿了一件月白色的旗袍,外面罩了件米色开衫,头发挽在脑后,用一支素银簪子固定着。平时风风火火的新月日报记者,今天看起来居然像个大家闺秀。
路垚吹了个口哨:幼宁今天这造型——
白幼宁瞪了他一眼:闭嘴。
乔楚生走过去拍了拍路焱的肩膀:准备好了?
路焱点点头,神色很稳:走吧。
白幼宁走到他身边,很自然地挽住他的胳膊。路焱低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翘起来。
路垚在旁边嘀嘀咕咕,乔楚生拉住他的手,用另一只手叩了叩门环。
门房进去通报了。四个人站在院子里等。
白公馆的院子很大,石板路两旁种着桂花树,这个季节正好开着花,空气里甜丝丝的。路垚深吸了一口气,小声嘀咕:这桂花味儿,比巡捕房那股福尔马林味儿好闻多了。
乔楚生侧头低声对他说:“乖一点”然后目光落在正厅门口。
脚步声从廊下传来。
白老大穿着一件深蓝色长衫,手里转着两枚核桃,慢悠悠地从正厅走出来。他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花白的鬓角衬得他精神矍铄。
四个人同时站直了。
老爷子。乔楚生先开口。
白老大了一声,目光扫过四个人,在白幼宁身上停了一瞬,又落在她挽着路焱胳膊的手上。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转核桃的手停了一下。
白幼宁的手指收紧了。她张了张嘴,想喊一声,但那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出不来。
最后是路焱先开了口。他往前迈了半步,声音不大但很稳:伯父好。我是路焱。
白老大看了他两秒,忽然笑了。
路家老四。他点点头,目光在路焱那身西装上扫了一圈,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满意,我认得你。上次在码头那批货,是你经的手吧?利落。
路焱一愣,他没想到白老大不但知道他是谁,还知道他做的事。
白老大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又看了看白幼宁挽着他胳膊的手,嘴角翘了翘:
就一个字。但那个字里,藏着的东西可不少。
路垚在后面看得清清楚楚,白老大这是满意的很,路家有权有势,路焱还能帮着管管他那个不让人省心的女儿。对他来说,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好事。
白幼宁也听出来了。她原本以为她爹至少会板着脸问几句,结果人家一个字就把事儿给定了调子。她一时不知道该松口气还是该觉得她爹是不是太不把她当回事了?
乔楚生倒是松了口气。他之前还担心白老大要给路焱脸色看,现在看来是多虑了。
白老大转身往正厅走:进来吧,菜都凉了。
正厅里摆了一桌菜。
白老大坐在主位上,白幼宁挨着他坐——这是乔楚生提前安排的,路垚昨晚还特意嘱咐过她挨着你爹坐,别让他觉得你还在跟他赌气。
路焱坐在白幼宁旁边,对面是乔楚生和路垚。
菜很丰盛。白老大不说话,只顾着给白幼宁夹菜,夹了一筷子清蒸鲈鱼,又夹了一块红烧肉,堆在她碗里,堆得跟小山似的。
白幼宁低头吃着,眼眶有点热。她好久没跟她爹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了。
路垚在旁边看得啧啧称奇,白幼宁今天竟然这么老实。
吃到一半,白老大忽然开口了:路焱。
路焱立刻放下筷子:伯父。
你那个码头生意,最近怎么样?
路焱没想到白老大会主动问这个。他坐直了身子,认真地回:还行。上个月新开了两条线,走南洋的货,利润比预期高了两成。
白老大点点头,转了转手里的核桃:年轻人,有冲劲。不过别光顾着赚钱,幼宁性子急,你多让着她点。
这话一出,白幼宁差点被饭呛到。她爹这是在——嘱咐?
路焱的耳根红了。他用力点了点头:我会的,伯父。
白幼宁低头扒饭,嘴角压不住地翘。
路垚在桌子底下悄悄踢了乔楚生一脚,用口型说:白老爷子比我爹还积极。
乔楚生面不改色地夹了一块排骨塞进他碗里,用口型回:闭嘴,吃饭。
吃完饭,白老大起身去书房了。白幼宁送他到门口,在廊下站了一会儿。
路焱走过来,站在她旁边:我今天表现还行吧?
白幼宁看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忽然笑了:何止还行。我爹好像恨不得明天就让我们去领证。
路焱的耳根又红了。
白幼宁看了他一眼,忽然伸手挽住他的胳膊,靠在他肩膀上。桂花香味里,她觉得今天天气真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