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款减肥药,白幼宁是见过的——高松梳妆台上那瓶。她千防万防,还是没防住路垚顺手牵羊。这家伙进别人家跟回自己家似的,看见有用的东西就往口袋里塞,拦都拦不住。
白幼宁盯着桌上那瓶药,眉头拧起来:这款减肥药我也吃过,确实可以保持身材。但不至于死呀,更不用说自爆了。
路垚把椅子转了个方向,反着跨坐上去,下巴搭在椅背上,一脸终于轮到我表演了的表情:这款减肥药呢,学名叫做二硝基苯酚,是典型的解偶联剂。
乔楚生听了个开头,就忍不住抬手揉了揉额头。他跟路垚在一起这么久,早就习惯了这种被降维打击的时刻,但每次还是忍不住头疼。
说人话!!乔楚生咬牙。
路垚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眼睛亮得吓人:解偶联剂是使氧化和磷酸化脱偶联,氧化仍可进行,而磷酸化不能进行。它能增大线粒体膜对氢离子的通透性,消除氢离子梯度,因而无ATP产生,使氧化产生的能量全部以热的形式散发——
他像念经似的嘚啵嘚了一通,语速飞快,手势还配合着比划。乔楚生一句都没听懂,表情从头疼变成了麻木。白幼宁站在旁边,整个人摇摇欲坠。
路垚终于说完了,一脸期待地看着两个人,等着他们鼓掌。
白幼宁深吸一口气,虚弱地开口:简而言之,好吗?
简而言之,路垚终于肯说人话了,就是增大新陈代谢,消耗跟着增加,达到减肥的目的。
白幼宁松了口气:这也不至于死人呀?
如果剂量足够大呢?
白幼宁想了想:如果按照用量,吃五粒就能保持身材,那谁会吃十粒、五十粒呀?
乔楚生总算是跟上了两个人的思路。他靠在审讯室的墙上,抱着手臂:况且剂量大,新陈代谢快,也不会死人啊!他活了这么多年,还真没听说过减肥药吃死人的。
路垚笑了。那种笑——像猫看见了老鼠,像棋手看见了对手的破绽。
如果把单位药片浓度提高,在新陈代谢短期内大幅上升,然后再加上剧烈运动大幅提高心率——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谭啸开始发白的脸上,时间一到,就会出现体温升高、心跳紊乱,血管宛如炸弹,体内发生自爆。
审讯室里安静了两秒。
随着路垚的解释,谭啸的神色开始变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神往门口飘了一下——又迅速收回来。
路垚捕捉到了这个细节。从脚边的笼子里拎出那只小白鼠。
那只小白鼠已经死了。
路垚把它放在桌上,指着它:昨天我喂它吃了大剂量的减肥药,然后迫使它在笼中运动。结果你们看——
白幼宁探头看了一眼,立刻发出一声惊呼,捂住嘴往后退了一步。小白鼠的腹部炸开了一个洞,血肉模糊,跟高松尸体上的伤口一模一样。
乔楚生也皱起了眉。他虽然见过不少死人,但这种死法还是让他后背发凉。
谭啸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就算减肥药能致死,那也不能证明我就是凶手呀。
路垚把小白鼠的尸体收起来,放回笼子里。他转过身,双手撑在审讯桌上,上半身微微前倾,盯着谭啸的眼睛。
你猜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你的?
谭啸硬着头皮:我怎么知道?
那天我和幼宁去吊唁。路垚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你说高松是被炸死的。
他停顿了一下。
可是当时伤口明显更像是达姆弹打出来的枪伤。而且幼宁为了卖报纸,还故意起了一个耸人听闻的标题——叫来自幽冥的子弹
路垚的嘴角翘起来:知道是爆炸的,除了我们这些内部人员,就只有你了。
审讯室里静得能听见谭啸的呼吸声。
这也是为什么我敢确定黎瑞不是凶手。所以我才敢跟幼宁打那个赌。
谭啸的脸色更难看了。他强撑着扯了扯嘴角:这理由也太牵强了吧?
我还没说完呢,别着急。路垚竖起一根手指,晃了晃,你们这个电影,按照投资成本来说,算是个实打实的大片了。可是为什么要在一个这么破的影院,举行首映仪式呢?
谭啸的手指抖了一下。
大家都知道我拍完电影资金短缺啊!他提高了声音,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路垚歪了歪头,那你为什么要拒绝新光影院提供的免费场地呢?
谭啸的瞳孔缩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声音忽然变了调:因为……因为小高嫌他家离那边远。
路垚无奈地摇了摇头。
在谭啸看来,高松已经死了。随他怎么说,都没有人可以证明这话的真假。就算他们不信,也证明不了他在撒谎。
但他忘了——路垚最擅长的,就是从谎言里找缝,然后一刀捅进去。
路垚双手撑在审讯桌上,上半身微微前倾,盯着谭啸的眼睛,声音不疾不徐:你应该是为了旁边的宝膳酒楼吧?
谭啸的瞳孔缩了一下,强作镇定:此话怎讲?
路垚直起身,从桌上那沓材料里抽出一张手绘地图——是他昨天晚上趴在床头画的,乔楚生当时还凑过来看了一眼,说了句画的真丑。
宝膳酒楼是高层,而且离影院非常近,招牌菜又是高松喜欢的大鱼大肉。路垚用指尖点了点图纸上两个建筑的位置,根据他的习惯,通告前他喜欢就近用餐。所以当日高松必定会去宝膳酒楼吃饭。
乔楚生皱眉:可是这跟案子有什么关系吗?
路垚看了他一眼,嘴角翘起来:那天我和幼宁去查案,爬了五楼。
谭啸的手指在膝盖上抖了一下,脱口而出:电梯出故障也是我的问题咯?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审讯室里安静了一瞬。
路垚没说话,只是慢悠悠地看了他两秒。
你还是少说两句话吧。路垚摇了摇头,语气像在教训一个不及格的学生,太容易露馅了。
他走回桌边,拿起那瓶减肥药,在手里转了转:高松平时出门都是车接车送,很少有机会运动。你为了让他增加当天的运动量,特意在电梯上做了手脚,迫使他爬楼。普通人呢,上几层下几层,除了累点也没什么。但对于一个吞食大量减肥药的人来说——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谭啸惨白的脸上。
二硝基苯酚会要了他的命。
白幼宁在旁边听得入了神。她忽然意识到,路垚说的每一个细节,都跟那天在影院发生的事对上了——闷热的空气、高松满头大汗的样子、他中途喝水……
影片放映的时候,高松药效发作。他身体发热拿水喝。但是水里早就被加了镇静类药物,喝了水进入了昏迷状态。观众又都沉迷于影片,不可能会注意到周围人的状态。
乔楚生忽然想起一个问题:可是验尸官在死者身上并没有发现安眠镇静类药物的存在。
路垚还没开口,白幼宁先说话了:我知道了——镇静类药物的剂量原本就不大,再通过体表代谢掉一部分,所以就查不到了。
她转头看向路垚,眼睛亮了一下。路垚也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翘起来。
没错。服用了二硝基苯酚之后,本来就会体温升高、大量出汗。这也正好印证了我们之前的推理。
乔楚生回想了一下当天的场景:当时影院确实比较闷热,每个人都不同程度地出了汗。确实忽略掉了这一点。
高松昏迷之后,身体发生自爆。昏迷状态下,他已经无法求救,这也正是周围的人并没有听到声音的原因。
路垚走回谭啸面前,双手插在口袋里:一个明星死在影院,也算是死得其所了。凶手应该是在案发前把高松的减肥药换成了高浓度的药物,后在高松死后悄悄潜入他家,把高浓度药物取出,将原药物放回。
他顿了顿,从口袋把药拿出来:这瓶药,每瓶一百五十粒,瓶身上标记了开瓶日期,是在案发前的五日。如果按照高松的用药习惯,瓶子里应该还剩一百二十五粒。可是我数过之后发现——
里面有一百三十粒。
审讯室里静得能听见谭啸的呼吸声。
路垚收回手,语气忽然轻松起来:所以,高松当天服用的并不是减肥药,而是高浓度的二硝基苯酚。谭先生,听说您留过学?
谭啸的嘴唇动了动:没错。
学的是化学专业吧?
文学。
少来了,我有证据。路垚说得很笃定,我之前在灵堂上看见过你倒水。那种习惯——类似于使用烧杯引流棒,只有常年做化学实验的人才有可能有。
面对路垚的步步紧逼,谭啸的额头已经渗出了汗珠。
路垚不给他喘息的机会:你的留学记录,拍个电报就能查清楚。别撒谎了。
谭啸沉默了很久。久到乔楚生以为他还要嘴硬的时候,他忽然开口了,声音沙哑:对,是化学。那又怎么样?
路垚还真没见过嘴这么硬的人。事实都摆在眼前了,还死撑着不认。
所以,你有能力从大量减肥药中提取二硝基苯酚,制成高浓度的减肥药。
你不要血口喷人!
哦,可以,请看证据。路垚冲白幼宁使了个眼色。
白幼宁把之前路垚让她调查的减肥药订购记录拍在桌上——允安百货的出货单,上面清清楚楚写着谭啸的名字,订购数量大得离谱。
你买这么多减肥药,别告诉我是你自己吃的。而且提取二硝基苯酚会有蒸馏的过程。路垚慢条斯理地说,所以即使你把设备都扔了,你家天花板上也会有药物残渣。要不,我们去查查?
谭啸看着桌上的出货单,肩膀慢慢塌了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不再挣扎。
不用。谭啸的声音很轻,我认罪。
乔楚生拿出纸笔,推到他面前:动机是什么?
路垚看了谭啸一眼:这个家伙拍电影缺钱,问你家老爷子借了高利贷。本来呢,是想指着这个电影挣钱还债。可惜没想到,公映之前,高松对沈瑶光始乱终弃。你们家老爷子知道后,找人把高松毒打了一顿。这个八卦传出去之后,对高松的名誉有损,肯定会影响票房。紧接着女主角又拒绝参加首映礼,还不接受媒体采访——
路垚抬起头,目光落在谭啸脸上。
这个时候只有把高松干掉。第一,这是一个头条,可以增加曝光度。第二,这是高松的遗作,而且死法跟电影里一模一样。如果这个片子不赚钱,你欠的那些高利贷——别说卖车卖房了,连命都得搭进去。
路垚说完,谭啸沉默了两秒,补了一句:你还少说了一条。
路垚挑眉:什么?
谭啸的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笑:瑶光是个重情重义的好女孩。那个伤害她的贱人——死有余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