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浦江边,夜色如水。
路垚站在桥上面朝江面。江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西装下摆在风里翻飞。远处灯火倒映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
乔楚生站在他旁边,没有看江,而是看着他的侧脸。路垚的睫毛在灯光下投出细碎的影子,鼻梁的线条被夜色勾勒得清晰。
听说,你今天一个人很英勇呀。乔楚生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路垚侧头看他:你听谁说的?
兄弟们都看见了。乔楚生也转头看江,一个人面对这么多信徒,还跟人家盘道?
路垚了一声。他当时确实有点上头,但现在想想,万一那群人真急了动手,他这小身板确实扛不住。
我没有。他嘴硬道。
乔楚生偏过头看他,嘴角翘着:那你问人家知不知道八大金刚?不知道你就是其中一个了呗。
路垚的耳根红了。他当时确实就是这么想的,报出乔楚生的名号镇场子。但现在被当事人当面说出来,羞耻感直接拉满。
我有那么无耻吗……他嘟囔了一句,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乔楚生笑出了声。他往前凑了凑,肩膀贴着路垚的肩膀,压低声音:其实,你想要一个名分还是很简单的?
什么意思?
给老爷子送个拜帖,做他的徒弟。乔楚生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这样你的辈分会很高的。
路垚转过头看他,眼神认真起来。江风吹乱了他的头发,但他没动,就那么看着乔楚生的眼睛。
算了吧。我不在乎那些有的没的。我只要和你在一起就行,我在乎的只有你。
乔楚生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猛地低下头,不想让路垚看见自己的表情。眼眶热得发胀,他咬了咬牙把那股酸涩压下去。
路垚注意到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往乔楚生那边靠了靠,肩膀贴得更紧了。
沉默了几秒,乔楚生深吸一口气抬起头。他的目光越过江面,忽然停在了桥的另一头。
你看那里。
路垚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远处的桥栏边,站着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大的那个大概十八九岁,瘦高,穿着洗得发白的褂子。小的那个缩在他旁边,最多十来岁,仰着头看月亮。
两个人都一动不动,像两尊安静的雕塑。
乔楚生和路垚带着巡捕走过去的时候,他们都没有发现。直到被包围了,李丹一才猛地回头——
巡捕的制服、黑洞洞的枪口、还有站在最前面的乔楚生和路垚。
路垚看着那两张年轻的脸,轻声说:今天是个适合团聚的日子。
李丹一的身体僵住了。他下意识想跑,但退路已经被封死了。他怀里的弟弟抬头看他,眼神里带着恐惧。
巡捕房审讯室。
灯光惨白,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烟草味。李丹一坐在铁椅子上背挺得很直,眼神却有些空洞。
乔楚生坐在他对面,手里转着一支笔:你们家的往事,还有通神索的秘密,我们已经知道了。你想杀了李蒙替你们父母报仇,但是你却让你弟弟动手。这可不是哥哥应该做的。
李丹一扯了扯嘴角笑得比哭还难看:你知道什么?通神会创立之初,为了培养一些可以缩在洞里控制绳子的人,四处偷孩子。我弟弟就是其中一个。
乔楚生的笔停了:你家的火真的是李蒙放的?
当年李蒙以为家里只有弟弟一个孩子。李丹一的声音很平,像在讲别人的故事,他在放火离开的时候,撞上了我。于是他就假装给我算命,拖延我回家的时间。我弟弟就是那个时候被他的同伙带走的。
他顿了顿,喉结滚了一下。
后来李蒙老了,他想把通神索的奥秘告诉我。我这才知道——原来有那么多孩子,十几年来一直都被养在一个四尺见方、暗无天日的地窖里,做他们骗人钱财的工具。
审讯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几人的呼吸声。
乔楚生和路垚对视了一眼。他们猜到了通神会黑暗,但没想到真相比他们的猜测更加惨无人道。
路垚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轻:你弟弟被抓的时候才三岁,你怎么知道那个是他的?
李丹一看着他,眼神里忽然有了光——不是愤怒,不是绝望,而是一种近乎温柔的东西。
我不知道。可他是谁的弟弟,有什么区别吗?
乔楚生的笔掉在了桌上。他侧过头,不忍心去看李丹一的眼睛。
路垚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他回头看了一眼李丹一,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样子:想吃点什么?我请。
李丹一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走出审讯室的时候,两个人都没说话。
走廊很长,灯光昏黄。路垚走在前面,乔楚生跟在后面半步。走了十几步,乔楚生忽然开口:你怎么知道他们会在江边?
路垚没有回头,脚步慢了下来。
你猜。
跟你被关在地窖的经历有关?
路垚的脚步停了。他转过头,看着乔楚生,嘴角微微翘起来——是一种被理解的释然。
"嗯,在被关在地窖里的时候,我唯一的想法就是出去看看天,看看最广阔的天。"
路垚转过身,继续往前走,但脚步比刚才慢了。
乔楚生跟上去,伸手牵住他的手。
夜色里,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