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乔楚生推开房门的时候,路垚正四仰八叉地瘫在床上,一只手搭在额头上,另一只手捏着块桂花糕往嘴里送。窗外天光暗沉沉的,屋里没开灯,显得有点闷。
乔楚生把大衣搭在衣架上,走到床边坐下,顺手把路垚脚边乱丢的袜子捡起来扔进洗衣篮里。
三土。
路垚含糊地了一声,腮帮子还在嚼。
老爷子今天说,回头让你去家里吃饭。
路垚咽下最后一口桂花糕,翻了个身面朝乔楚生:哦,那就去呗,也不是第一次去了?
乔楚生看了他一眼,手指无意识地捻了捻裤腿上的褶皱:嗯。他让我们带着幼宁。
路垚的动作顿住了。他撑起上半身,眉头拧起来,表情有些为难——白幼宁那脾气,还真不是一般人能受得了的,跟她爹冷战这么久,突然要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那画面路垚光想想就觉得头疼。
她不是在跟老爷子冷战吗?能乐意跟咱们回去吗?
乔楚生叹了口气,往后靠了靠,手肘撑在床沿上:这就要看你的了。我是拿她没办法了。
路垚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乔楚生那眼神,分明就是在说你是她朋友,你去哄。他认命地倒回枕头上,长长地了一声。
行,我知道了,交给我吧。
第二天是高松的葬礼。
路垚原本是想让乔楚生跟他一起去的,毕竟这种场合,有乔楚生在旁边镇场子他心里踏实。但后来一想到自己答应了乔楚生的事,就换了跟白幼宁一起。
葬礼设在闸北的一家殡仪馆,灵堂不大,但花圈摆了满满一走廊。高松是个当红明星,来吊唁的人不少,大多是圈里人,路垚一个都不认识。白幼宁倒是面熟几个,但也没什么交情。
他们俩只认识制片人谭啸。
谭啸穿着一身黑色西装,眼眶有些发红,站在灵堂门口招呼来客。看见路垚和白幼宁进来,他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辛苦了。谭啸的声音有些哑,案子有眉目了吗?
路垚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扫了一圈灵堂,随口应道:应该快了。
谭啸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棺木上,眼神有些发空:活生生一个人被炸成这个样子……这个凶手真的是死不足惜。
路垚听到这个字,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
白幼宁没注意到路垚的眼神,她拍了拍谭啸的胳膊,语气还算温和:你也别太难过了,高先生会永远活在观众心中的。
谭啸苦笑了一下:谢谢。这开机前啊,我手头紧,四处融资,真的是走投无路。要不是你爹出手相救,这电影还真开不了机。
白幼宁干咳了几声,面色有些不太自然。人家当众感谢白老大,她站在这儿,既不能说不客气,也不能装没听见,只能干笑着把话题岔开。
这部电影还会公映吗?
当然。这是小高的遗作,我们会竭尽所能铺到所有影院。
路垚正琢磨着那个字眼,忽然余光瞥见门口走进来一个人。那个男人穿着深色风衣,手里攥着一朵白菊花,面无表情地走到台子前,随手把花往台子上一扔,连鞠躬都没有,转身就要走。
路垚眯起眼睛。这人他有点印象,好像是在首映仪式上见过的。
路垚转头问谭啸:那是导演吗?
谭啸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是,今天剧组主创都来了,毕竟在一个剧组共事那么久,感情都非常深嘛。
路垚了一声:这哥们表情不太对啊。
哦,这个嘛——谭啸的笑容僵了一下,小高平时爱改剧本,跟导演发生过些争执,不过很快就好了。这不杀青的时候,俩人还抱头痛哭呢。
路垚没接话。他看着黎瑞不屑的神态,又回头看了看谭啸脸上那抹不太自然的笑,这可不像抱头痛哭过的样子。
路垚朝黎瑞的方向走了过去。黎瑞正要推开灵堂的门,路垚在他身后开口了:您节哀。
黎瑞停下脚步,转过身来。他四十来岁,瘦高个,眉骨很高,眼神里没什么温度。
您是?
我是巡捕房的探案顾问,小姓路,路垚。
黎瑞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忽然笑了:我听说过。那探案剧本就是你和白小姐的吧。
正是。
案件很精彩,台词有点水儿。黎瑞说得很直接,不过改完后会大卖的。
路垚没在意台词有点水儿那句——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案子。但他还是接了一句:可惜,高先生已经死了。
黎瑞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种生意人的精明:上海滩又不是只有他一个明星。如果你放心把剧本交给我,我去帮你谈价格,绝对是个天价。
路垚的眼睛瞬间亮了。
他激动地握住黎瑞的手,连连应好:好啊好啊,那就麻烦你了!
黎瑞抽回手,面无表情地说了句失陪了,转身走了。
路垚还站在原地,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能谈出多少钱来。直到白幼宁走过来,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才打断了他的幻想。
大哥。白幼宁压低声音,咬牙切齿,他也有作案动机。
路垚揉着后脑勺,一脸茫然:无所谓。
无所谓?白幼宁瞪大了眼,万一他是凶手怎么办?
那就等他帮我们谈完价格,再抓他也来得及呀。
白幼宁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迟早要被他气死:你疯了?
路垚理直气壮:我以我的人格担保,他绝对不是凶手。
你的人格?白幼宁冷笑。
不信我?路垚眼睛一转,嘴角翘起来,打个赌怎么样?
白幼宁警惕地看着他——路垚这个表情她太熟悉了,每次他算计人的时候就是这个德行。
什么赌?
他要是凶手,路垚双手插回口袋,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我答应你一件事情。反之——你就答应我一件事情。
白幼宁眯起眼睛:成交。你就等着出丑吧!!
她觉得自己终于抓住了路垚的把柄。路垚这家伙平时看着聪明,关键时刻总是被钱冲昏头脑,这次她赢定了。
路垚看着她斗志昂扬的背影,嘴角压都压不住。他在心里默默给自己记了一功——带白幼宁回家的难题,就这么轻松愉快地解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