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垚回到巡捕房，听说乔楚生在验尸房，就找了过去。
推开门，一股福尔马林的味道扑面而来。乔楚生站在解剖台旁边，袖子挽到手肘，正低头看着台子上的尸体。小宇戴着口罩，手里的镊子停在高松腹部的伤口上方。
看出什么了吗，小宇？乔楚生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地问。
说实话，这种伤我见所未见。小宇摘下口罩，眉头拧成一个疙瘩，怎么看，都像是达姆弹所为。
乔楚生摇了摇头：这种可能性已经被排除了。
这正是我纳闷的地方。小宇把镊子放下，摘下手套，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如果是达姆弹或者是其他爆炸物，不可能不在体内留下任何的爆炸残留物。你们看一下他的尸体——他指了指那个狰狞的伤口，什么东西都没有。真的是见了鬼了。
乔楚生沉吟了一下：有没有可能是伤口被人清理过？
怎么可能？小宇看了他一眼，伤口血肉模糊，不可能清理得如此干净。如果你们不相信，我可以做个印模实验，做个硝烟反应的。
他转身要去拿工具，路垚忽然开口了：没这个必要。
两个人同时转头看他。
路垚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裤兜里，表情很笃定：有这个闲工夫，还不如检测一下尸体有没有中毒。
小宇愣了一下：中毒？中毒怎么会爆炸呢？
所有的可能性都得来一遍。路垚走到解剖台旁边，低头看了看尸体，主要呢就是检测他有没有注射过安眠药、镇静剂或者神经毒素之类的。
小宇看了看乔楚生。乔楚生点了点头。
小宇立刻转身去准备试剂。
路垚随手翻了一下尸体旁边篮子里换下来的衬衣，那件意大利手工定制，此刻沾满了血污。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真切的惋惜：可惜了，这么好的衬衫。
乔楚生瞥了他一眼：那等我验尸完，你把他拿回去接着穿。
路垚白了他一眼：你敢给我就敢穿。
乔楚生没忍住，伸手弹了他脑门一下。
等小宇忙起来之后，乔楚生靠在旁边的台子上，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沈瑶光怎么样啊？
他问这话的时候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转着手表——路垚一眼就看出来了，乔楚生的在意。
路垚眼神一转，嘴角翘起来：漂亮。我跟她说话的时候，我感觉我心跳都要暂停了。
乔楚生转手表的手顿了一下。
谁问你这个？他抬起头，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声音绷紧了半分，我是说，她有没有嫌疑？
啊？有。路垚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所以我还得再见她一次。今天晚上呢，我约了她吃饭。
乔楚生的手指停了。他低着头，隐去了眼中的情绪，半晌才说：这种女人你玩玩可以，别认真啊。
路垚一声笑了，凑到他跟前：你不阻止我呀？
我为什么阻止你啊？乔楚生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路垚知道——他面无表情的时候，心里正翻江倒海呢。
他是犯罪嫌疑人呀！路垚忽然咧嘴一笑，伸手拉住乔楚生的胳膊，跟你开玩笑呢，走吧。
乔楚生被他拽得一个趔趄，还没反应过来：去哪儿啊？
宝膳酒楼啊，就在影院旁边。
你不是刚吃过牛排吗？
目击者声称高松刚从宝膳酒楼出来，就直接去了电影院。所以——
只查案，不买单。乔楚生把胳膊抽回来，双手插进口袋。
路垚翻了个白眼，那你一个人待着吧，我跟幼宁去。
宝膳酒楼在星光大戏院隔壁，五层楼，上海滩数得着的馆子。路垚和白幼宁到的时候，发现电梯间门口立了个检修中的牌子。
五层楼……路垚看着楼梯间，腿软了一下。
白幼宁已经迈开步子往上走了：走吧，大顾问。
两个人爬到五楼，路垚喘得跟拉风箱似的。白幼宁面不改色，显然平时没少跑新闻。
他们没有点餐，而是直接找到当班的服务员——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穿着白衬衫黑马甲，正靠在柜台后面打哈欠。
午市的时候，高先生他确实在我们这儿吃的饭。小伙子说。
就他自己吗？白幼宁问。
当时还有一个戴着帽子、墨镜的人同行，他俩背对着我们，我们也不知道是谁。小伙子回忆着，哦，期间他俩发生一些争执。
路垚来了精神：争执的内容是？
哎呦，抱歉，这个我还真不太清楚。小伙子摆摆手。
白幼宁从包里摸出几块大洋，轻轻放在柜台上，推过去：放心，你说的我们都替你保密。他说什么了？
小伙子看了一眼大洋，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那个人说——你以为你自己是个什么东西啊？没有我，你连个屁都不是。高先生说——我已经对你仁至义尽，你不要太自以为是。然后那个人说——麻烦你走远点儿，可以吗？
他收起大洋，表情很诚实：然后我就走远了。
那你还挺听话的。路垚无语。
不然我站在那儿挨骂吗？小伙子理直气壮，二位你们要点菜吗？
不点。
路垚和白幼宁对视一眼。路垚抢先开口：我刚爬了五层楼，不让我吃点，我会低血糖的。
白幼宁翻了个白眼，正好服务员把菜单拿过来，她一把丢到路垚面前：菜单。
路垚翻开菜单，头也不抬地说：不用，高松今天中午吃什么？给我点一样的就行。
好嘞，我给你们看看——小伙子掰着手指头数，东坡肘子、红烧肉、走油肉、梅菜扣肉、九转肥肠、响油鳝丝……
路垚翻菜单的手停了。
哎，等一下。他抬起头，表情有点懵，这个是高松点的菜吗？
是啊。小伙子点头，你们不知道，高先生他特别喜欢吃肉，几乎是无荤不欢。
点这么多，他吃得完吗？
他的饭量可不是一般人的饭量。小伙子笑了笑，我们私底下都说他可能是八戒转世。
路垚沉默了两秒，又问：他是明星，这么吃不怕胖吗？
白幼宁白了他一眼：保证运动量胖不起来。
小伙子合上菜单，深吸一口气：那二位，我还要按照菜单上给您上菜吗？
对，按照这些，快点。路垚拍板。
行，好嘞。
白幼宁看着他，嘴角抽了抽：你就不怕撑死啊你？
我呢，路垚一脸正气，必须把这些东西全给吃了，我才能知道这些食物会不会相生相克，产生某些致命的毒素。为了查案，我命都可以不要——这是多么无私而又伟大的奉献精神。
白幼宁翻了个白眼：去死吧你！
等菜上齐了，路垚是真的在吃。一盘一盘地消灭，额头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地往下掉，筷子却没停过。
白幼宁坐在对面，看着他风卷残云，筷子都没动一下——她实在下不去嘴。
路垚吃到第七个菜的时候，速度终于慢下来了。他靠在椅背上，手按着肚子，表情介于痛苦和满足之间。
……撑死了。
白幼宁冷笑：活该。
等路垚终于从宝膳酒楼挪出来，天已经擦黑了。他扶着墙走了半条街，才缓过来一点。
回到巡捕房的时候，乔楚生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翻案卷。听见门响，他头也没抬：怎么啦？吃撑了？
八个硬菜，他一个人全吃完了。白幼宁跟在后面进来，语气里带着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你是没在现场，简直是叹为观止啊。
乔楚生放下案卷，嘴角微微翘起来。
我用我自己的肉体，证明了这些菜是不可能产生毒素的。路垚瘫在椅子上，有气无力地指着乔楚生：所以食物下毒的这个可能性排除。把单子给他报销。
乔楚生了一声：神经病。
他从抽屉里翻出几张纸，拍在桌上：呐，我在医院找到的病例，还有高松的体检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