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楚生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白幼宁脸上:幼宁,高松为人怎么样呀?
白幼宁正低头搅着杯子里的水,闻言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这种问题她最喜欢了,八卦是记者的本能。
哦,这你算问到我的老本行了。她放下勺子,身子往后一靠,一副你们准备好听故事的表情,这哥们就是个花花公子,坊间流传他和女主角沈瑶光有事。
因戏生情?乔楚生问。
那是好听的说法。白幼宁嗤笑了一声,真相就是拍片的时候无聊,勾勾搭搭。等到电影杀青之后,沈瑶光想要继续保持恋情,而高松不干。他呀,就是拍一部电影换一个女人。沈瑶光很受伤,就告诉了她老板。
她老板谁啊?
白幼宁的表情忽然僵了一下。她低下头,手指抠着杯子边缘,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一个姓白的社会闲杂人员。
她这话一出,路垚嘴里那口牛排差点喷出来。他赶紧捂住嘴,肩膀抖得厉害,在旁边偷着憋笑。乔楚生也是十分尴尬。
咳咳。乔楚生清了清嗓子,眼神飘向窗外,注意点……言辞啊。
白幼宁翻了个白眼,继续说:就在上周,高松回家途中,被几个彪形大汉毒打了一顿。
呵——乔楚生忍不住轻笑出声。
路垚疑惑的看向他:怎么了?想到什么了?
乔楚生拿起咖啡杯遮了遮嘴角:哦,没什么。继续说。
白幼宁身子前倾,凑近乔楚生,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像是要从他脸上找出什么破绽:江湖传言这事是我爹幕后指使的,你怎么看?
乔楚生放下杯子,语气笃定:肯定不是老爷子做的。
他是我爹,白幼宁眯起眼睛,难道你比我还了解他?
他跟我待在一起的时间比你长。
你!!
白幼宁被戳中痛处。她现在跟她爹的关系——连话都不想好好说。她气鼓鼓地靠回椅背上,腮帮子鼓得像只河豚。
路垚赶紧打圆场:行了行了,你俩都多行了吧。接着说正事!
乔楚生看了白幼宁一眼,语气缓了缓:江湖人有江湖人的规矩,泡妞而已,罪不至死。不过挨揍很正常,弄死他还不至于。
白幼宁深吸了一口气,压下那股火:可是这个电影讲的就是一个花花公子因为花心,被女主角一枪打死的事情。你难道不觉得这个死法很刻意吗?
路垚咽下最后一口牛排,擦了擦嘴:你们家老爷子要是想杀个人,费得着绕这么大个弯子吗?
乔楚生白了他一眼:肯定不会啊。
路垚把目光转向白幼宁:那个电影女主角现在在哪儿?
受了情伤,自己在家呢。白幼宁说,一个月没出门了,连首映发布会都没去。
路垚站起身,顺手理了理衬衫领子:我捯饬捯饬,去会会她。
乔楚生也站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你俩去吧。
他顿了顿,看向路垚,声音压低了些:我去找老爷子问问情况。你——注意点分寸。
路垚冲他摆摆手,满不在乎地往外走。只不过,他说捯饬捯饬还真不是随口说说——出了西餐厅之后,他特意拐进了一家理发店,让师傅给他烫了个卷,打了发蜡。毕竟是去见当红女明星,总要保持一下形象嘛。乔楚生要是知道,大概又要弹他脑门说他臭美。
乔楚生到白公馆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穿过院子,石板路上映着路灯昏黄的光,他脚步不疾不徐,脑子里把要问的话过了一遍。
白老大的书房在二楼,门半掩着。乔楚生走到门口,敲了两下。
进来。
白老大刚锻炼完身体,正站在衣帽间里换衣服。他穿着件白色汗衫,后背已经被汗浸透了,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看着倒不像个黑帮老大,倒像个刚从操场上回来的老头子。
乔楚生走进去,顺手从衣架上取下一件干净的丝绸长衫,递过去。
老爷子。
白老大接过衣服,没急着穿,搭在椅背上,转身从桌上摸了根烟点上。他吸了一口,眯着眼看乔楚生:高松还有三部片约在咱们公司,就算是想搞他,也总得让他把电影拍完了再说吧。搞错了——女人打一顿出出气就行,何必杀人呢?
乔楚生愣了一下。白老大这话,既是回答了他还没问出口的问题,又是在告诉他:别问了,不是我。
哎,我也这么想的。乔楚生说。
白老大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你是不是觉得,我和小沈有什么关系?
我哪敢呀我!乔楚生笑了,摆了摆手。心里想的却是——有他也不敢承认啊。白老大什么脾气他太清楚了,这种事承认了就是找骂。
白老大了一声,把烟灰弹进烟灰缸:她是个摇钱树。搞她,公司就不好管理。咱们是生意人,这么低级的错误可不能犯。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但乔楚生注意到他搭在椅子扶手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白老大嘴上说沈瑶光是摇钱树,心里未必没有别的想法。不过这种事,乔楚生不会多嘴。
明白了。乔楚生点点头。
白老大穿好长衫,系上盘扣,忽然话锋一转:路垚最近怎么样?
乔楚生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破案呢。
等他办完案,白老大坐下来,端起桌上那杯凉茶喝了一口,你带他和佑宁一起回家吃晚饭。
乔楚生脸上的笑淡了些。带路垚没问题,路垚去哪儿都行。但幼宁——
路垚没问题,不过幼宁她……
你去想办法。白老大打断他,语气笃定,绑也要把她绑回来。别弄疼她。
乔楚生看着白老大。老头子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无奈。他知道自己女儿不肯回来,也知道自己没办法亲自去把她拽回来,所以只能托给乔楚生。
乔楚生笑了笑,我去安排。
他转身往外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白老大坐在书桌后面,灯光从头顶打下来,照着他花白的头发和眼角的皱纹。
这父女俩,什么时候才能好好聊一聊呢。
沈瑶光的公寓在法租界,洋房,三层小楼,门口种着两棵香樟树。白幼宁敲门的时候,路垚站在她身后,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发蜡应该没白打。
门开了。
沈瑶光穿着一件丝绸睡袍,头发松散地挽在脑后,脸上没化妆,但底子好,素着脸也好看。她看见白幼宁,眼睛亮了一下。
幼宁。
瑶光姐。白幼宁笑起来,两个人的手自然而然地拉在一起。
长远不见啦,听说你在做记者?
新月日报。白幼宁说。
沈瑶光微微挑眉:怎么不是大公报?这种小报有什么意思?
这位是路垚,白幼宁赶紧转移话题,租界巡捕房的高级探案顾问。
路垚出于礼貌,主动伸出手:沈小姐,你好。我们这次来呢,是想来调查高松的谋杀案。
谁想沈瑶光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越过了他,挽着白幼宁往客厅走去。
好在路垚脸皮够厚,他耸了耸肩,跟在两个人后面进了客厅。
客厅里铺着厚地毯,墙上挂着几张电影剧照,都是沈瑶光的。她窝在沙发里,点了根烟,姿态慵懒得像只猫。
这件事,你应该已经知道了吧?白幼宁在她旁边坐下。
刚才导演打电话跟我说了。沈瑶光吐出一口烟圈,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真是无语了。
路垚在对面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沈小姐,既然这件事情已经发生了。我请您一定一定节哀顺度。
沈瑶光嗤笑了一声,烟灰弹进烟灰缸里:他死了,我开心还来不及。干嘛要节哀顺变。
白幼宁问得小心:瑶光姐,你那天为什么没有去参加首映仪式呢?
我一辈子都不想再看见他了。沈瑶光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刀子,他的事我也不想打听。
路垚观察着她的表情,试探着问:案发时,你在哪儿?
沈瑶光抬眼看他,眼神里带着点嘲弄:怎么?我是犯罪嫌疑人吗?
那倒不至于。路垚说得很诚恳。
我当时在华亭做头发。沈瑶光靠回沙发背上,语气里忽然掺进了一丝兴奋,现场有很多证人。听说他死得很惨呀!
她说两个字的时候,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种兴奋藏都藏不住。
白幼宁接话:腹部中枪,现场血肉模糊。
这个贱人被枪打死,还真是便宜他了。沈瑶光说,烟头在烟灰缸里狠狠按了一下。
路垚皱了皱眉:他怎么你了?
这个问题让沈瑶光沉默了。她把烟盒攥在手里,指节微微发白,一副不愿多提的样子。
路垚轻咳一声:你如果不方便的话,也可以不说。
白幼宁在旁边愣了一下——她还是第一次见路垚这么体贴,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今天是怎么了?她小声嘀咕。
沈瑶光忽然笑了一下,笑意没到眼底。她把烟盒放下,靠在沙发背上,像是终于决定开口了。
其实也没有什么不方便的。外面都传我们俩谈恋爱,这也不假。不过我也不是黄毛丫头,露水姻缘,也不是第一次了。
她顿了顿,眼神冷了下来:我恨得是,他问我借钱还不还。这算什么说法吗?男人有本事的花点心很正常,可是骗女人钞票——这种男人还算什么人啊?
白幼宁倒吸一口凉气:他骗了你多少钱?
也没多少。沈瑶光说得很轻描淡写,但攥着沙发的手指出卖了她,就两百大洋吧。我就当喂小狼狗了。
两百大洋。路垚在心里默默换算了一下——够他吃好几个月的西餐了。难怪沈瑶光恨成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