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开出去没多久,路垚就憋不住了:我爸到底跟你说什么了?
乔楚生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睛:说了什么不重要。
怎么不重要?路垚凑过去,他是不是为难你了?郑督办那张嘴,他真的没问你什么奇怪的问题吧?
乔楚生睁开眼看他:你很想知道?
废话。
乔楚生想了想,把路父带他去军部、会客室里那几个人的反应、茶馆里那句以后少让他花钱全说了。路垚听完,半天没吭声。
……我爸让你管着我?
路垚了一声:他倒是很会甩锅。
乔楚生嘴角翘了一下。
路垚忽然又凑近了些,声音低下来:那你呢?你怎么说的?
我说好。
就一个好?
不然呢?
路垚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伸手把他抱住了。脑袋埋在乔楚生肩膀上,闷闷地说:谢谢。
乔楚生愣了一下:谢什么?
谢谢你愿意陪我来北平。
乔楚生没说话,抬手拍了拍他的后脑勺。
窗外北平的城墙已经看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华北平原上连绵的田野,枯黄的,一望无际。太阳照进来,暖烘烘的,照在两个人的肩膀上。
乔楚生忽然觉得,这趟北平没白来。
火车进上海站的时候是下午。天阴着,像是要下雨的样子。
路垚趴在窗边看见站台上的两个人,愣了一下。
白幼宁和路焱。
白幼宁穿了一件米白色风衣,站在那儿,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路焱站在她旁边,穿的还是那件深灰色风衣,金丝眼镜在阴天里没什么反光。
路垚眯起眼:他俩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乔楚生也看见了,没说话。
车停稳了,三个人拎着行李下车。金梦兰走在前面,路垚和乔楚生跟在后面。白幼宁一眼就看见了他们,快步走过来。
回来了?她看着路垚,语气平平的,没什么起伏。
路垚了一声,目光越过她看路焱:四哥。
路焱点点头,目光落在乔楚生身上,停留了一瞬:北平怎么样?
还行。
白幼宁没接话,转身去帮金梦兰拎箱子。路焱也走过去帮忙,顺手牵住了白幼宁的手。
路垚看见了。他脚步顿了一下,跟乔楚生对了个眼神。
乔楚生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挑了下眉。
四个人往出站口走。路焱走在最前面,白幼宁被他牵着,安安静静的,不像平时那个风风火火的样。路垚跟在后面,压低声音问乔楚生:你觉不觉得有些不对劲?
什么不对劲?
幼宁。她不闹腾了。
乔楚生看了前面两个人一眼。路焱牵着白幼宁的手,力道不轻不重,但白幼宁没甩开。她甚至往路焱那边靠了靠,像是有点冷。
四哥什么时候——
不知道。走的时候还没有。
路垚想了想,忽然反应过来什么:我们不在上海的这几天一定发生了些什么……
两人相视一眼没说话。准备回去之后问路焱怎么回事。
出站口外停着两辆车。路焱把金梦兰的箱子放进后备箱,转过身来:梦兰姨我先送您回家
金梦兰想了想:好,先回家。
路焱点点头,又看向路垚和乔楚生:你们呢?
路垚看了乔楚生一眼。乔楚生说:我们也回家。
路焱了一声,没多说。他松开白幼宁的手,去开车门,白幼宁自己拉了后座的门坐进去。路焱绕到驾驶座,发动了车。
另一辆车是白幼宁开来的。她把钥匙扔给路垚:给你们俩开。
路垚接住钥匙,看了乔楚生一眼。乔楚生把箱子放到车里去开车。
车开出去之后,路垚从后视镜里看了好几眼后面那辆车。路焱开车很稳,白幼宁靠在副驾驶窗边,不知道在看什么。
四哥对幼宁——
不知道。路垚打断他,我得找个机会问问。
乔楚生了一声,没再问。
车窗外上海的天更阴了,雨终于落下来,打在挡风玻璃上,雨刮器一下一下地刮。路垚打开车灯,跟着前面的车,拐进了租界的路。
路焱把金梦兰送到住处,没多待,开车直接拐到了乔楚生和路垚家。
白幼宁坐在副驾驶上,一路没怎么说话。到了门口,路焱停好车,撑着伞先下了车,绕过来给她拉开车门。白幼宁把手搭在他手上,借力下了车,动作很自然,像是已经习惯了这个姿势。
路垚从窗户里看见两个人进来,跟乔楚生对了个眼神。
来了。
乔楚生了一声,放下手里的茶杯,起身去开门。
门开了,路焱站在门口,白幼宁站在他旁边。路焱的神情跟平时没什么两样,金丝眼镜后面那双眼睛平静得很。白幼宁倒是微微低着头,手揣在大衣口袋里,不知道是冷还是别扭。
进来吧。乔楚生侧身让开。
四个人进了客厅。路垚去倒了热水,挨个递了过去。白幼宁接过来捧在手里,终于开口了:你们在北平怎么样?
还行。路垚在她对面坐下,你呢?我们不在这几天,你们俩之间发生了什么?
白幼宁看了路焱一眼。
路焱看了白幼宁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没什么大事。就是陪她吃了几顿饭。
路垚愣了一下:就这?
不然呢?路焱说得很平淡,你俩去北平了,她一个人在上海,我多请她吃了几顿饭,看了几场电影。后来我们谈恋爱了,就这样。
白幼宁低头喝水,耳根有点红。
路垚全看明白了。他靠在沙发上,慢悠悠地说:四哥,你追人还挺有一套的。
路焱没否认,也没承认,只说了一句:你管好你自己就行。
假期结束了,乔楚生回巡捕房上班。
阿斗看见他进来,手里的布停了一下:探长,您回来了。
乔楚生把大衣挂在衣架上,这几天有什么事吗?
阿斗翻开案卷递过来:两桩小案子,都结了。一桩扒窃,一桩邻里打架,没惊动上面。白小姐那边——
她那边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前天来了一趟,问你回来了没有。
乔楚生点点头,翻开案卷扫了一眼,没什么要紧的。他把案卷合上,靠在椅背上,忽然觉得北平那几天像一场梦,梦醒了,该干活了。
路垚在家待着。他没跟乔楚生一起去巡捕房,说自己要先缓一缓。乔楚生知道他什么意思,从北平回来,路垚得先适应一下的感觉,不是路府,是跟乔楚生两个人过日子的地方。
下午路垚晃到巡捕房来,手里拎着一包桂花糕,还是白幼宁告诉他的那家。他直接闯进乔楚生办公室,把桂花糕往桌上一放:吃不吃?
乔楚生抬头看他:你怎么来了?
想来就来。路垚拆开包装拿一块塞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北平的桂花糕没上海的好吃,我还是觉得这家的好。
乔楚生看着他,嘴角微微翘起来。他从抽屉里摸出一张电报推过去:刚到的。
路垚接过来,看见电报上的字。他扫了一眼,抬头看乔楚生:我妈说让我有空给她写信。
你确实该写。
你帮我写?
不帮。
路垚了一声,把电报折好揣兜里。他凑到乔楚生旁边,压低声音:对了,我刚在门口看见四哥的车了。
乔楚生笔尖顿了一下:他怎么来了?
不知道,他和幼宁一起来的。幼宁在车上没下来,四哥正往这边走,估计是来找你。
话音刚落,门口传来脚步声。路焱推门进来,金丝眼镜后面那双眼睛扫了一圈,在路垚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看向乔楚生。
楚生,忙吗?
乔楚生放下笔:不忙。四哥坐。
路焱拉了把椅子坐下,看了路垚一眼:你出去一下。
路垚:……我怎么了?
出去。
路垚翻了个白眼,抓了块桂花糕往外走,到门口又回头:四哥,你跟幼宁谈恋爱的事——
出去。
路垚地把门关上了。
乔楚生看着紧闭的门,嘴角动了动:四哥找我什么事?
路焱从口袋里摸出一封信,放在桌上:北平来的信。我妈让我转交给你的。
乔楚生拿起信,信封上没有署名,只写了乔楚生亲启。他认得这个字迹,不是路母的,是路父的。
我妈让我给你带一句话——人交给你了,别让她再跑上海来折腾
乔楚生听完愣了一下,然后笑着应了声好。
路焱站起身:行了,我走了。幼宁还在外面等我。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忽然回头:对了,三土那小子……你多看着点。别让他又把钱花在没用的东西上。
乔楚生点点头:
路焱推门出去了。乔楚生拆开信,里面只有一行字:
好好过日子。
乔楚生把信纸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窗外,上海的秋雨停了。阳光透进来,落在桌上的桂花糕上,甜香散在空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