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乔楚生换好衣服,路父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
路父今天穿了件藏青色长衫,外面罩着黑色马褂,手里照例转着佛珠。看见乔楚生出来,他上下打量了一眼,没说什么:走吧。
路垚从廊下探出半个身子,头发乱糟糟的,显然刚起来。他跟乔楚生对了个眼神,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乔楚生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跟着路父出了门。
路府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司机已经候着了。两个人上了车,车开进北平的晨雾里。
军部在城西,老建筑,灰砖墙,门口站着岗哨。路父带着乔楚生进去,一路上有人看见路父,立正敬礼,目光扫到乔楚生身上时带着几分好奇。
路父带他进了一间会客室。里面坐了三个人,一个穿军装的老者,头发花白,腰杆笔直;一个穿长衫的中年人,面目和善;还有一个穿西装的,看着年轻些,四十出头的样子。
路父一一介绍:这位是乔楚生,上海巡捕房探长。这位是赵将军,这位是陈秘书,这位是郑督办。
乔楚生挨个叫了人,站得笔直。
赵将军上下打量他,开口了:上海巡捕房的?在英国人手底下干活?
不容易啊。洋人可不好伺候。
乔楚生没接话,只是微微颔首。
陈秘书笑了笑,问了几个不痛不痒的问题,上海治安怎么样、巡捕房多少人、平时管些什么案子。乔楚生一一答了,不卑不亢,不多说也不少说。
郑督办倒是问了个实在的:你跟老路家的小儿子怎么认识的?
乔楚生看了路父一眼。路父面不改色地转着佛珠,没插话。
我跟路垚因为一个案子认识的,后来他不在银行上班了,我请他帮我一起查案子,就熟了。
就查案子?郑督办笑了,老路,你这女婿——
还不是。路父打断了他,语气不冷不热。
郑督办哈哈大笑,摆了摆手:行行行,还不是。
会客室里气氛松了些。赵将军端起茶杯喝了口茶,说了一句:小伙子不错,稳当。
路父没接话,但手里的佛珠慢了半拍。
从军部出来,已经是中午了。路父带着乔楚生在外面吃了碗炸酱面,没回路府,直接去了前门附近一家茶馆。
两个人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能看见整条街。路父这回没转佛珠了,把佛珠搁在桌上,看着窗外:那几个老家伙,眼光还行。
乔楚生没说话。
再待两天你就回去吧。
乔楚生抬起头:伯父的意思是?
带老五回去上海,该干什么干什么去。老五那小子离不开你,我也看出来了。
他顿了顿,端起茶喝了一口:以后少让他大手大脚的花钱,管着他点。
乔楚生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微微翘起来:
从茶馆出来,路父让司机先回去了,沿着前门的街慢慢走。乔楚生跟在旁边,两个人一前一后,中间隔了半步的距离。
秋日的北平,阳光干爽,风里带着点槐树叶子的味道。街边有小贩在吆喝,糖炒栗子的香味飘过来,路父脚步顿了一下,买了一包,随手递给乔楚生。
乔楚生愣了一下,接过来:谢谢伯父。
路父没说话,继续往前走。剥了一颗栗子丢进嘴里,嚼了两下:北平的栗子比上海的好。
乔楚生也剥了一颗,热乎的,甜糯。他咬了一口,忽然觉得这是他来北平之后第一次觉得踏实。
回到路府,刚进二门,就看见路垚在廊下站着。他显然等了一上午,看见两个人进来,眼睛一下子亮了,但碍于路父在场,没敢冲过来,只站在原地,手指抠着廊柱。
路父瞥了他一眼:站那儿当门神呢?
路垚一笑,赶紧跑过来,先叫了声,然后目光就黏在乔楚生身上了。
乔楚生微不可察地冲他摇了摇头,意思是不用问,没事。
路垚读懂了,整个人松了一口气,嘴角压都压不住。
路父看在眼里,哼了一声,径直往书房去了。
路垚立刻凑到乔楚生旁边,压低声音:怎么样?
乔楚生把手里的纸包递给他,糖炒栗子,还热着:你爸买的。
路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他剥了一颗塞进嘴里,又剥了一颗递到乔楚生嘴边。
乔楚生低头吃了。
你爸带我去见了几个朋友。
路垚眼睛瞪大了:
赵将军、陈秘书、郑督办。
路垚倒吸一口凉气:郑督办?那老头嘴碎得很,他没问你什么奇怪的问题吧?
乔楚生想起郑督办那句你这女婿,耳根热了一下:没有。
路垚狐疑地看着他:你耳朵怎么红了。
天热。
北平秋天?天热?
乔楚生没理他,径直往西厢房走。路垚在后面追着问了一路,没问出个所以然来。
接下来的几天,路府里日子过得平静。
路父白天出门,有时候去军部,有时候有人来府上拜访。乔楚生没再被单独叫去谈话,但饭桌上路父偶尔会问他一两句上海的事,不是试探,就是闲聊。乔楚生答着,慢慢也放松了。
第三天上午,路母让乔楚生陪她去东四牌楼买东西。乔楚生拎着篮子跟在后面,路母走了一会儿忽然说:楚生,你别看老路平时不说话,他心里是认可你的。
乔楚生脚步顿了一下:伯母怎么知道?
他要是真不认可,第一天晚上就不会留你单独说话了。路母笑了笑,他那个人,不认可的人连话都懒得说。能让你去军部见他那几个老朋友,就是摆明了告诉别人,这个人我认了。
乔楚生没说话,但手里的篮子提紧了些。
第五天,路鑫要回部队了。临走前他找了乔楚生一次,还是在那个书房里。
我过两天走。北平这边你不用操心,在上海有什么事找我也行,找我二弟也行。
乔楚生点点头:谢谢大哥。
路鑫看了他一眼:你对我弟弟好,我不会亏待你。你要是让他受委屈——
他没说完,但乔楚生听懂了。
不会。
路鑫了一声,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第七天,假期的最后一天。路母一早就开始张罗,让厨房备了路垚爱吃的几样菜,中午吃了一顿丰盛的送行饭。路父坐在主位上,吃了半碗饭放下筷子,看了乔楚生一眼。
回去好好干。
老五交给你了。
乔楚生站起身,微微颔首:伯父放心。
路父了一声,没再多说。
下午乔楚生去前门站买票,沪平通车,二等卧铺三张,金梦兰已经回去探完亲了,这次跟他俩一起走。路母给路垚和乔楚生各塞了两件厚衣裳,又装了一包北平的果脯和糕点让他们路上吃。
第二天一早,三个人上了火车。站台上,路母站在路父旁边,穿了那件深紫色大衣,朝他们挥了挥手。路鑫和路森也来了,路鑫冲乔楚生点了下头,没多说。
汽笛响了,火车缓缓驶出前门站。路垚趴在窗边看着站台越来越远,路母和路父的身影缩成一个小点,最后看不见了。
他转过头,看见乔楚生坐在下铺看着他。
我们要回家了。
乔楚生嘴角微微翘起来:嗯,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