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吃完了。路母招呼金梦兰去后头喝茶,路森也准备起身去院子里透透气。路鑫没动,坐在椅子上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
路父把佛珠搁在桌上,看了乔楚生一眼:楚生,你留一下。
路垚筷子还没放下,听见这话,手指顿了一下。他看向路父,路父没看他,只是看着乔楚生。
三土,你跟你娘去后头。
路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路鑫在旁边轻轻踢了他一脚。路垚把话咽回去了,站起来,看了乔楚生一眼。
乔楚生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路垚跟着路母和金梦兰往后头去了。路鑫也站起身,去拍了拍路森的肩膀:走,去前院看看马。
路森了一声,两个人一前一后出去了。前厅里一下子就剩路父和乔楚生两个人。
路父没急着开口。他重新拿起佛珠,在手里转了几圈,目光落在窗外。院子里灯笼的光映进来,落在他半边脸上,另一半隐在暗里:你今年二十七了。
在上海巡捕房,一个月多少薪水?
乔楚生没想到他问的是这个。他想了想,如实说:不算外快,月薪八十块大洋。
路父了一声:够花吗?
养得起我儿子吗?
乔楚生沉默了一秒。
这个问题他没法直接回答。不是因为养不起,是因为他不知道路父想听什么——是想看他有没有底气,还是想看他会不会说大话。
伯父,路垚在上海这段时间,衣食住行我从没让他操过心。
路父转过头看他。
他花钱大手大脚,买书买画买吃的,一个月能花出去好几十块。我都随他心意,钱乃身外之物,路垚在我心里比什么都重要。
路父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了一声:你倒是坦荡。
不是坦荡,是事实。
路父没说话,又转了几圈佛珠。过了片刻,他忽然换了话题:你打算在上海待多久?
暂时不走。
如果有一天要走呢?
看情况。
如果我说,让你来北平呢?
乔楚生抬起头看他。
路父的目光很平静,不像是随口一问,也不像是故意刁难。就是那种,一个长辈在认真考虑一件事,想看看对方的反应。
伯父的意思是?
我有两个儿子在军中,一个女儿在政界,一个儿子在做生意。家里不缺人。但老五从小不让人省心,他们五个就老五最笨,做事三分钟热度,财迷,脾气还臭。他要是留在上海,我放心不下。
乔楚生没说话。
可他愿意把你带回家,你就得给我一个交代。
什么交代?
路父看着他:你得让我知道,你对我儿子,是认真的。
乔楚生沉默了很久。
窗外风声停了,院子里静得能听见炭盆里火星子噼啪的声音。
伯父,我父母去世的早。承蒙白老爷子不弃,我才能活到今天。我没有家世可以给您看,也没有万贯家财可以摆在桌面上。我能给路垚的,就是我的一切,如果北平需要我,巡捕房那边我可以辞了。如果路家需要我做什么,我可以什么都不要。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但我不能不要他。
路父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里的佛珠停了。
过了好一会儿,路父说了一句话。
你明天陪我去个地方。
乔楚生微微一怔:去哪儿?
军部。路父站起身,把佛珠揣进袖子里,我有些老朋友想见见你。
乔楚生站起身,点了点头:
路父走到门口,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你比我想象的好。
然后他推门出去了。
乔楚生一个人站在前厅里,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的,比平时快。
路垚在后面厢房里坐立不安。路母给他倒了杯茶,他接过来放在桌上,一口没喝。
妈,我爸会跟他说什么?
路母看了他一眼,慢悠悠地喝了口茶:你急什么?
我能不急吗?
金梦兰坐在旁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你小时候闯了祸也是这样,在屋里转来转去的。
那能一样吗?
正说着,外面传来脚步声。路垚腾地站起来,门被推开了。
乔楚生走进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神情是放松的。
路垚一步跨过去:怎么样?
乔楚生看了他一眼,没当着路母和金梦兰的面说什么,只说了三个字:没事了。
路垚愣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在椅子上:……吓死我了。
路母一声笑了出来。金梦兰也笑了,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乔楚生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路垚凑过去,压低声音问:我爸跟你说什么了?
乔楚生凑到他耳边,声音很低:他说我比你好。
路垚:听听这说的是人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