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垚跟着路鑫穿过第二进院子,拐进正房东边的书房。
路鑫推开门,里面一股子墨香。书案上摊着一张没写完的字,旁边搁着毛笔和砚台。路鑫没坐主位,拉了把椅子在窗边坐下,指了指对面:
路垚坐下,看着他大哥。路鑫的军装还没换,领口敞着,整个人看着比在车上松了些,但那双眼睛还是跟刀一样,看人一眼就能把人心里的事剜出来。
你跟乔楚生,什么时候的事?
路垚咽了口唾沫:有段时间了。
多久?
……大半年。
路鑫没说话,从口袋里摸了根烟点上,深吸了一口,烟雾散在午后的光里。
在上海的时候,有人知道吗?
白幼宁知道,白老大知道,巡捕房的弟兄们应该也看出来了。
路鑫又吸了一口烟,没接话。沉默了几秒,他忽然问:他待你好不好?
路垚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大哥问的是这个。
怎么个好法?
路垚想了想,说不上来。不是哪一件具体的事,是很多零碎的,乔楚生记得他爱吃桂花糕,站在江边替他挡风,会把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放在心上。
他……什么都记得。我说过的话,他全记得。
路鑫看了他一眼,把烟灰弹在缸里:那你呢?
什么?
你对他呢?
路垚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交握在一起,攥紧了又松开。
大哥,你知道我从小就不让人省心。做事三分钟热度,贪吃,财迷,脾气还臭。他从没嫌过我。
路鑫没说话。
他也没说过什么好听的。路垚继续说,但自从遇见他,他从来没让我一个人扛过事。
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风吹进来,把桌上的宣纸吹得翻了个角。
路鑫把烟按灭了,站起身:行了,我知道了。
路垚抬头看他。
你是我弟弟。你选的人,我不说好歹,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路垚鼻子忽然有点酸。他赶紧低下头,胡乱了一声。
路鑫走过来,拍了拍他的后脑勺,力道不轻不重:走吧,晚上该见的总要见。
下午五点多,天擦黑了。
路府的院子里亮起了灯笼,暖黄色的光映在灰瓦上,把整个院子照得温吞吞的。厨房那边传来锅碗碰撞的声音,香味顺着风飘过来,是炖肉的味道。
乔楚生在西厢房里换了身衣服。他选了一套深灰色的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对着镜子照了照,把头发也理了理,然后深吸了一口气。
有人敲门。
楚生少爷!是路府的小厮,十四五岁的样子,站在门口笑,大少爷让我来喊你,说该去前厅了。
乔楚生点点头:好,知道了。
他走出西厢房,看见路垚正站在院子里等他。路垚也换了衣服,一件藏青色的丝绒西装,衬得人比平时利落不少。看见乔楚生出来,他走过来。
准备好了吗?
乔楚生看了他一眼:你也紧张了?
谁紧张了?
你手在抖。
路垚赶紧把手揣进兜里:……天冷。
乔楚生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伸手把他的一只手从兜里拽出来,握在手里。
走吧。
两个人穿过院子,往前厅走。乔楚生远远地看见正房门口站着一个男人。
那人穿着一件深蓝色长衫,外面罩着黑色马褂,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身形挺拔,站在廊下像一棵松树。他手里转着一串佛珠,不紧不慢的,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
路垚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快了两步:
路父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软了一瞬。他伸出手,在路垚后脑勺上摸了一把:瘦了。
没有,胖了不少呢。
路父了一声,目光越过他,落在乔楚生身上。
乔楚生站直了,微微颔首:伯父好。
路父没说话,上下打量了他一遍。那目光不轻不重,但像能看穿人似的,从头顶到脚底,一寸一寸地过。
过了几秒,路父开口了:乔楚生。
进来吧。
他转身进了前厅,路垚冲乔楚生使了个眼色,两个人跟进去。
前厅里已经摆好了饭桌,路母和金梦兰坐在旁边,路鑫和路森也已经到了。路森换了便装,一身藏青色长袍,坐在椅子上像一尊铁塔。路鑫还是那身军装,坐在路父右手边,看见路垚和乔楚生进来,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路父在主位坐下,指了指路鑫旁边的位置:楚生,坐那儿。
乔楚生走过去坐下。路垚坐在他旁边。
路母开口了:老路,人都齐了,先吃饭吧。
路父了一声,拿起筷子。
饭桌上的菜很丰盛——炖羊肉、红烧鱼、四喜丸子、清炒时蔬,中间还摆着一砂锅老鸡汤,冒着热气。路母给乔楚生夹了一筷子鱼:楚生,尝尝,北平的做法跟上海不一样。
乔楚生赶紧说了声谢谢伯母,低头吃了一口。确实不一样,酱汁更浓,带点甜口,但比上海的淡一些。
饭桌上起初没什么人说话。路鑫和路森偶尔跟路父搭两句,说的是军务上的事,乔楚生听不太懂,也不插嘴。路垚埋头吃饭,筷子动得飞快,路母时不时给他夹菜。
吃到一半,路父忽然开口了。
楚生。
乔楚生筷子停了一下:伯父。
听说你在上海巡捕房,是探长?
是。平时巡捕房日常事务都是我负责。
路父了一声,没再问这个。他喝了口汤,慢悠悠地说:你家里什么情况?
乔楚生放下筷子:父母早逝,没有兄弟姐妹。刚到上海的时候年纪小被人欺负,多亏白先生培养才有我的今天。
白先生?路父看了他一眼,上海青龙帮那个?
路父点点头,没评价。他又转了转手里的佛珠,忽然问:你多大了?
二十七。
比我家老五大两岁。
路垚筷子顿了一下,抬头看路父。路父没看他,继续问乔楚生: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没有。
亲戚呢?
也没有了,不过白先生对我有恩,他和幼宁就是我的亲人。
路父沉默了一会儿。饭桌上安静得能听见筷子碰碗的声音。路鑫和路森都不说话,路母也没开口,金梦兰低着头喝汤。
过了好一会儿,路父忽然笑了。他放下佛珠,拿起筷子,给乔楚生夹了一筷子红烧鱼。
吃吧。菜要凉了。
乔楚生愣了一下,然后低头说了声谢谢伯父。
路垚在旁边松了一口气,筷子重新动起来,夹了一块鱼肉塞进嘴里。
路母看了路父一眼,嘴角微微翘起来,也拿起筷子夹菜了。
路鑫和路森对视了一眼,路森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路鑫的嘴角也动了一下。
饭桌上的气氛忽然就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