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门打开,站台上的风裹着北平深秋的凉意灌进来。
路垚拎着箱子跟在路母身后下车,脚踩上前门站的青石板地面,忽然觉得踏实了。但踏实了不到两秒,他看见路鑫和路森朝这边走过来,两个人都是一身军装,风尘仆仆的,像是刚从前线赶回来,连军靴上的泥都没来得及擦干净。
路母脸上立刻挂上笑:鑫儿,森儿。
路鑫走在前头,摘了军帽,露出一张跟路母有七八分像的脸,眉骨高,下颌线硬,站在那儿自带一股子压人的气场。他先叫了一声,然后目光越过路母,落在路垚身上:三土。
路垚赶紧喊:大哥。
路森站在路鑫旁边,比路鑫矮了半头,但肩膀更宽,整个人像一堵墙。他冲路母点了点头:然后看路垚,老五,长高了。
二哥。路垚乖乖叫人。
路鑫的目光这才移到乔楚生身上。他把乔楚生上下打量了一遍,不急不缓,像是在检阅一个新兵。
这位就是乔楚生?
乔楚生站得笔直,微微颔首:是,大哥二哥好。
路鑫了一声,没多说。路森倒是多看了乔楚生两眼,眼神里没什么敌意,但也没什么温度。似乎是在掂量你几斤几两,再决定怎么跟你说话。
金梦兰从后面走上来,路鑫和路森同时看向她。
梦兰姨。路鑫的语气比刚才软了些。
金梦兰点了点头,勉强笑了笑:你们两个倒是都回来了。
娘的信到了,说你们要回来了。大哥和我连夜赶回来的。
路母拍了拍金梦兰的手背,转头对路垚说:走吧,车在外面。
路家的车停在前门站外的空地上,不是一辆,是三辆。路鑫和路森各开了一辆车,中间那辆是路父派来接路母的。乔楚生帮路母把行李放上车,路母回头看了他一眼:楚生,你跟我和梦兰坐中间这辆。
乔楚生了一声,回头看路垚。
路垚冲他点点头,自己往大哥的车走去。
路鑫拉开车门,看了路垚一眼:上车。
路垚坐进去,路鑫也跟着坐进来,关上车门。车发动了,车厢里一时安静了下来。
路鑫没看路垚,看着前方的路,忽然开口:那个乔楚生。
路垚了一声。
他和白老大是什么关系?
路垚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大哥第一句话问的是这个。
他是……路垚想了想措辞,他算是楚生的长辈,当年楚生逃难到上海之后在码头扛包,年龄小被人欺负的时候白老大拦下来把他带走了。
路鑫了一声,没再问。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父亲让你带他回来,只是想看看这个人值不值得你托付。
路垚没吭声。
你不用替他担心。路鑫的声音忽然低了一些,父亲不是那种不讲道理的人。他要是真反对,不会写信让你们回来的。
路垚转头看向他大哥。路鑫的侧脸在车窗透进来的光里显得很硬,但语气里那点温度他听出来了。
大哥,你见过乔楚生了。你觉得他怎么样?
路鑫沉默了两秒,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比你靠谱。
路垚
另一边,路母的车上。
金梦兰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北平的街景。路母坐在她旁边,乔楚生坐在副驾驶。
路母看着乔楚生,忽然说:楚生,你别紧张。你两个哥哥看着凶,其实心里都有数呢。你大哥那人,嘴上不说,心里比谁都细。你二哥更直,不喜欢绕弯子,你跟他说什么他就信什么。
乔楚生点了点头:伯母,我不紧张。
路母看了他一眼,笑了:你手在抖呢。
乔楚生低头看了一眼,确实,手指搭在膝盖上,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他把手收回来,握成拳。
路母没再戳破他,只是说:到了家先休息。你伯父这会儿有事情不在,晚上才回来。你还有半天时间喘口气。
乔楚生松了一口气。
车拐进了一条宽宽的胡同,两边是高墙灰瓦,槐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几片叶子打着旋落在车顶上。
三辆车先后停在一扇朱红色的大门前。门楣上挂着匾,写着两个字,漆色有些旧了,但笔力遒劲,看得出来是有些年头的。
乔楚生下了车,抬头看了一眼。
三进大四合院。高墙深院,门前的石狮子被摸得光滑发亮,门槛高得要抬脚才能迈过去。他跟在路母身后走进去,穿过影壁,第一进院子里种着两棵海棠树,叶子落了一地。第二进是正房和厢房,廊下挂着鸟笼,一只画眉在里头叫。
路母一边走一边说:西厢房给你收拾好了,挨着老五那间。你先去放行李,洗把脸休息会儿。晚饭六点开饭,你伯父回来一起吃。
乔楚生了一声,跟着路垚往西厢走。
西厢房确实挨着路垚的屋子,中间就隔一道墙。推门进去,里面已经生好了炭盆,暖烘烘的。床是木架子床,铺着厚被子,桌上摆着一套茶具,角落里还放着一个铜手炉,路母让人准备的。
乔楚生把行李放下,环顾了一圈。屋子不大,但什么都齐全,连拖鞋都是新的,跟在上海路母给他那双一个款式。
路垚跟在他后面进来,关上门,忽然说:到家了。
乔楚生转头看他。
到家了。路垚又说了一遍,像是确认什么,我家。
乔楚生看着他,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嘴角翘一下的笑,是真的很放松的、从眼睛里漫出来的笑。
路垚也笑了,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晚上吃饭别紧张。我爸就是个普通老头,不吓人。
你之前还说他会考验我。
考验归考验,不吓人。
乔楚生了一声,伸手把路垚的手握住了。
窗外传来脚步声,有人在外面喊了一声:五少爷,大少爷让你过去一趟。
路垚松开手,冲乔楚生挤了挤眼:我大哥找我。你先歇着,晚上见。
他推门出去了。乔楚生一个人站在西厢房里,炭盆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他走到窗边,看见院子里路鑫和路垚并肩走着,路鑫说了句什么,路垚摇了摇头,两个人一前一后拐进了正房的方向。
乔楚生收回目光,在床边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