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开出上海站之后,包厢里安静了下来。
路母坐下铺,从手提包里摸出一副老花镜戴上,翻开了路上买的一份报纸。金梦兰坐在她旁边,手里捧着一杯热水,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上,神情说不上轻松也说不上沉重,像是刚从一场漫长的拉扯里抽身出来,还没完全站稳,但至少脚底下是踏实的。
路垚趴在窗边看了半天风景,看腻了一屁股坐回乔楚生旁边。
要坐三十六个小时呢,你打算干嘛?
乔楚生正靠着车厢壁闭目养神,听见他问,眼睛都没睁:睡觉。
睡三十六个小时?
嗯,你睡你的,我睡我的。
路垚了一声,从行李架上把他的小皮箱拽下来,翻出一本书摊在膝盖上。翻了两页看不进去,又合上了。
路母从报纸上方瞥了他一眼:床上有刺啊?老在那折腾什么?
没有。
那你翻来翻去的。
路垚不吭声了,把书往铺上一扔,仰面躺下,盯着上铺的木板发呆。
乔楚生睁开眼看了他一下,没说话,伸手把他的脑袋往自己肩膀上挪了挪。
路垚愣了一下,然后乖乖靠上去。乔楚生的肩膀不算宽,但让人感觉很踏实,隔着黑色大衣都能感觉到温度。他闭上眼,闻见乔楚生身上那股子淡淡的肥皂味,干净得让人安心。
路母把报纸往下拉了一点,从镜框上面看了他们一眼,嘴角微微翘起来,又低头继续看报了。
金梦兰端着水杯,也看见了,没说什么,只是低头抿了一口水,眼神软了一瞬。
中午饭是在车上吃的。路母在家的时候提前让厨房备了几个饭盒,红烧肉、清炒时蔬、米饭,还带了几个茶叶蛋。盖子打开的时候香味在包厢里散开,路垚的肚子立刻叫了一声。
饿了?路母瞥他一眼。
从早上到现在就没吃饭。路垚拆了筷子就夹肉。
乔楚生接过路母递来的饭盒,说了声谢谢伯母,低头吃饭。他吃的很慢,嚼得仔细,不像路垚狼吞虎咽的。
金梦兰吃得少,吃了小半碗饭就放下了。路母没劝她,只是把自己的茶叶蛋剥了壳放到她碗里。金梦兰看了她一眼,没推辞,低头吃了。
下午路垚是真的睡不着。他在下铺翻来覆去,一会儿趴着一会儿仰着,最后干脆坐起来,凑到乔楚生旁边小声说:无聊。
乔楚生睁开眼:那就看书。
看不进去。
那就睡觉。
睡不着。
乔楚生看了他两秒,忽然伸手从行李架上把自己的箱子拿下来,翻出一副扑克牌:玩不玩?
路垚眼睛亮了:玩什么?
你选。
路垚想了想:比大小?
两个人坐在下铺,膝盖碰着膝盖,一张一张地翻牌。路垚手气出奇地好,连赢了七八把,得意得不行。乔楚生也不恼,面不改色地继续发牌,偶尔赢一把,路垚就一声,他嘴角就微微翘一下。
路母摘了眼镜,靠在枕头上闭目养神,嘴角带着笑。金梦兰也歪在铺上看了一会儿,后来也睡着了。
傍晚的时候火车到了南京。要过江,车停在浦口站,乘客得下车换乘轮渡。
路母收拾东西站起来:要换乘了,下车透透气。
四个人下了车,站台上风大,吹得人衣角翻飞。长江就在眼前,水面上浮着夕阳的光,像碎金子一样晃眼。轮渡在江心慢慢开着,汽笛声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路垚站在船舷边,风吹得他眯起眼。乔楚生站在他旁边,大衣被风灌满了,猎猎作响:这就是长江?
比我想象的大。
乔楚生没说话,只是往他那边挪了半步,挡住了一部分风。
路母和金梦兰站在不远处,两个人的头发都被风吹乱了。路母伸手帮金梦兰把一缕头发别到耳后,金梦兰笑了笑没躲。
轮渡过了江,重新上车。天已经黑了,车厢里亮起昏黄的灯。路垚趴在窗边看了一会儿黑漆漆的窗外,眼皮慢慢沉了。
乔楚生让他在下铺躺好,自己靠在车厢壁上坐着把着他,省得他翻身掉下去。路垚躺下没多久就睡着了,翻了个身,脑袋正好歪向乔楚生的方向。乔楚生低头看着他,伸手把他的头发拨开,指尖在他额头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手,闭上眼睛。
第二天中午,火车到了天津。换车不出站,就在站台另一头等下一趟。路垚下车伸了个懒腰,感觉浑身都僵了:还有多久啊?
四个多小时。
路垚了一声,去买了几个烧饼回来,每人都分一个。天津的烧饼果然不一样,芝麻多,脆,咬一口掉渣。路母吃了一个,点点头:"嗯,比上海的好吃。
下午四点多,火车缓缓驶入北平前门站。
月台上人声鼎沸,但路垚一眼就看见了站台上站着的两个人,穿着军装,身板笔直,隔着老远就朝这边看。
是路鑫和路森。
路母在旁边轻轻说了一句:你大哥二哥也回来了。
路垚咽下最后一口烧饼,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
乔楚生站在他旁边,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