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北平回来两天了,乔楚生照常去巡捕房上班,路垚还赖在家里。
说是缓一缓,其实就是赖床。从北平回来之后他总觉得身上没劲,不是身体不舒服,是那种心还没从北平拽回来的感觉。他在床上躺了半天,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发呆。
快中午的时候,有人在门外喊:路垚!路垚在不在?
路垚听出来了,是白幼宁。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假装没听见。
路垚!我知道你在!你再不出来我就踹门了!
路垚叹了口气,扯过被子蒙上头。
只听见门嘭的一声开了,白幼宁踩着高跟鞋一路走到房门口,直接推门而入。
起来!太阳都晒屁股了!
路垚从被子里探出半个脑袋,头发乱得像鸡窝:白幼宁你有没有礼貌?这是我家,赔我家门锁。
你家?白幼宁抱着手臂站在门口,楚生哥去上班,没人管你,你就这副德行?
路垚把被子拉下来,眯着眼看她:你来干嘛?
白幼宁走过来,一屁股坐在他床边的椅子上:我请你看电影。
路垚翻了个身:不去。电影票我自己买得起,走开。
这个电影你必须陪我看。
我凭什么陪你看?我是你爹呀。
白幼宁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随即柳眉倒竖。
之前我写了一个探案剧本,被高松给看上了。白幼宁咬着牙说。
路垚眼皮都没抬:高松是谁呀?
一个大明星!白幼宁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忍他,他邀请我去看他的新片首映,等首映会结束之后,就可以谈条件了。
路垚终于转过头来看她:谈什么条件呀?
稿费啊。
他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像猫闻见了鱼腥味。这个稿费一般有多少呀?
白幼宁看他那个表情,嘴角翘起来:一个大明星,应该是个大制作。你去谈的话,几十大洋应该能谈下来。到时候我分你一半。
路垚地从床上坐起来,头发还支棱着,脸上已经写满了两个字。
白幼宁一声笑了:你干嘛去?
换身衣服谈业务去。路垚光着脚跳下床,从衣柜里翻出一件衬衫,推搡着白幼宁"出去,出去,我要换衣服。"
好嘞,路少爷您慢点。小的等着您!
电影院在闸北,叫星光大戏院。路垚坐着黄包车到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那破旧不堪的招牌,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怎么选了个这么破的电影院举行首映仪式?
白幼宁从另一辆车上下来,也皱着眉:我哪知道呀?据说之前新光影院给他们提供了免费的场地,都被拒绝了。
为什么呀?
明星嘛,总是有各种怪癖。白幼宁拢了拢大衣,可能是因为风水吧。
两个人走进去,影院里已经坐了不少人了。电影开场前,高松还过来跟他们寒暄了几句——那人穿着一身白色西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笑起来露出两排白牙,看着倒是个和气人。路垚对他没什么印象,只知道是个演电影的,长得没自己好看,仅此而已。
电影开场后,几人各自入座。路垚注意到高松就坐在他和白幼宁前面一排。这部电影是个爱情故事,路垚对这些向来不感兴趣。银幕上男男女女你侬我侬,他眼皮越来越沉,开场刚五分钟就歪在椅背上睡着了。白幼宁倒是看得津津有味,手里的手帕都快拧出水了。
电影放到最后一幕,女主角开枪打死了男主角。银幕上血花四溅,在场女士们哭得梨花带雨,抽泣声此起彼伏。
影片播放结束后,电影制片人拿着话筒走上台:“大家好,我是电影制片人谭啸。在此我谨代表剧组全体人员感谢大家对这部电影的支持。下面让我们有请电影的导演黎瑞先生和男主角高松先生。”
和高松坐在一起的导演黎瑞站起身理了理衣服,往台上走去,高松却没反应。坐在他另一边的女士转头看了看他,却看到高松满腹的血迹,惊恐的尖叫了起来:“啊啊啊啊!!杀人啦!!”
听到杀人,观众都一窝蜂地往外跑。路垚睡得正香,忽然被人群的骚动吵醒了。他猛地直起身子,迷迷糊糊地大喊:地震啦?地震啦?
白幼宁一把按住他:震你个头呀!
路垚揉着眼睛往前面看,只有高松还坐在那儿,低着头,一动不动。但奇怪的是,周围的人都在往后退,有人捂着嘴,有人已经站起来了。
白幼宁凑过去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她伸出手指探了探高松的鼻息,然后收回手。
死了。
路垚这下彻底醒了:谁死了?
白幼宁指了指前面。路垚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看见高松的白色西装腹部那一片已经变成了暗红色,血还在往外渗。
他睡了一整场,压根不知道之前发生了什么。此刻看着那具尸体,心里一阵疑惑,这人入场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会突然死了呢?
为什么不放我们出去!
我们没有杀人!
一楼大厅里,按照路垚的要求,电影院的工作人员拦住了所有想走的观众。被迫留下的几十号人挤在大厅里,吵闹个不休,像一锅煮沸的粥。
谭啸是这部电影的制片人,此刻正站在路垚旁边擦汗。他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西装,领带已经扯松了,额头上全是汗珠。
路先生,他压着嗓子说,这里毕竟是电影院,你这扣着人不放,容易出问题。
路垚双手插在裤兜里,站在大厅中央,脸上没什么表情:没说不放。但是要等到现场排查完,才能放人。
他清了清嗓子,提高了声音:各位,各位稍安勿躁——
快放我们出去!
观众们原本就在围着工作人员抗议,路垚这一出声,顿时把火力全吸引过来了。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他。
等巡捕房来了排除各位的嫌疑,马上就可以放大家回家。
这话不但没起到安抚作用,反而像往油锅里泼了一瓢水。人群地一下炸了。
放你的屁!我坐的离他那么远,怎么杀人?一个戴瓜皮帽的中年男人指着路垚的鼻子骂,倒是你坐在他身后,要说杀人,那你就是第一犯罪嫌疑人!
放我们出去!
路垚突然提高声音:“这个电影院只有一个出口,从开场到现在没有人出去过,这就相当于一个巨大的密室,凶手就在你们中间。”
凶手就是你好吗?我一看你就不是什么好人!另一个穿短褂的年轻人大喊。
没错,贼喊捉贼,警察来了第一个抓得就是你!
路垚被这群人吵得太阳穴突突地跳。他张了张嘴想再说什么,发现根本没人听。这群人已经红了眼,谁拦着他们谁就是凶手。
白幼宁站在旁边,眼看场面要失控,赶紧往前一步,提高声音帮腔:出口在那边,想走没人拦着。只不过凡是这个时候着急离开的人,只能证明他心虚,形迹可疑。
可惜,这群人根本不认识白幼宁,没人搭理她。还有人冲她喊:小姑娘别多管闲事!直接推开她往前挤。
路垚一把将白幼宁拉到身后,挡住那群人。他深吸了一口气,正要再开口——
一声枪响,从门外传来。大厅里瞬间安静了。
路垚转头看向门口,嘴角微微翘起来。他太熟悉这个声音了,是乔楚生的配枪。
果然,门口出现了乔楚生的身影。他穿着黑色大衣,单手握着枪,看着大厅里这群人。
都闭嘴。
三个字,声音不大,但整个大厅静得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乔楚生从楼梯上一步一步走下来,皮鞋踩在台阶上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