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垚看了一眼乔楚生，又看了一眼对面，安格斯神父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姿端正得像在教堂里做礼拜。
大哥，你能不能不要乱抓人呀。
乔楚生头都没抬：是他自己过来自首的。
路垚拉了把椅子坐下来，和安格斯隔桌对视。英国人灰蓝色的眼睛很平静，平静得过了头，像一个已经打定主意的人。
安格斯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我一直都知道神父马西莫的行为，在一禾的孩子死之前就知道。一禾的孩子死后，我劝他报警，可是他太太不肯。也许是因为信仰的问题吧，就迟迟没有行动。
他顿了顿，目光垂下去看自己的手。
半个月前，我得知自己要被调走的消息。我深知，一旦我走了，马西莫就会成为本堂的神父。这样会助长他的暴行，之前唱诗班的每个孩子都受过他的虐待。他甚至开始从外面购买穷人家的孩子。作为神父，我不能容忍自己就这么离开。
乔楚生靠在椅背上：所以你就杀人了？
只有这样才能彻底阻止他的暴行。
那你是怎么杀害他的？
我先把他迷晕，然后把他拖到地下墓穴。在那里我用现场的刀刺死了他，用钉子穿过他的手脚，向主证明他的罪行。
安格斯说完，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路垚没有马上接话。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转着钢笔，眼睛看着安格斯——不是审视，倒像是有些同情。
“然后呢？”
安格斯看着他：然后……
你一个年近花甲的人——路垚放下钢笔，身体前倾了一点，是怎么背着身材高大的马西莫，顺着绳子爬上了数米高的十字架？
安格斯的喉结滚了一下。
我也不清楚自己哪里来的力量。他的声音开始不稳了，这应该……就是信仰的力量。
站在旁边的白幼宁都忍不住了一声。她没说话，但那个表情已经写满了你继续编。
路垚没理她，盯着安格斯：那你的主在你杀人和说谎的时候，也愿意支持你吗？
路垚……白幼宁低声叫了他一声，觉得这话太重了。
很明显他在说谎。
没有，我没有，没有！安格斯猛地抬起头，声音拔高了，双手从膝盖上抬起来又放下，像是不知道该往哪放，我没有说谎——
路垚看着他激动的样子，已经确定了他已经知道凶手了。一个真正坦荡自首的人，被戳穿漏洞时不会是这个反应，他是在替别人顶罪。
你已经知道是谁杀了马西莫？对不对？路垚的声音忽然放轻了。
安格斯张了张嘴，没出声。嘴唇抖了一下。
我已经知道谁是凶手了。路垚站起身，我也知道你为什么过来自首。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回头。
我可以理解你。但你保护的人，我不会放过她。
身后的安格斯开始说话了，语速很快，声音带着颤，在说是我杀的，真的是我。
但路垚的脚步没停。乔楚生和白幼宁对视了一眼，也跟了出去。
教堂大厅。
所有的修女和教徒被聚集到了一起，站满了长椅之间的过道。空气闷闷的，有人在小声交谈，有人低头祈祷。
乔楚生站在前面，清了清嗓子：半个小时前，安格斯神父已经到巡捕房自首了，说他就是杀死马西莫神父的凶手。
话音刚落，人群里就炸了。
不可能！安格斯神父不可能是凶手！
一个修女猛地站了起来。声音大得整个大厅都能听见，脸涨得通红，攥着拳头，像是要冲上来跟乔楚生拼命。
路垚站在乔楚生旁边，嘴角翘了一下。
安格斯的苦心没有白费，凶手听到他要替自己顶罪，连平时的克制都不要了。
路垚走到众人面前，双手插在裤兜里，目光从面前的人群脸上挨个扫过去。
安格斯没有杀人。他的声音不大，但整个大厅都安静了，可是他却自首了。你们知道这是为什么吗？因为他已经知道谁是凶手了，并且心甘情愿替她们顶罪。
他抬起手，指向人群正中间：凶手就是这三位。
所有人的眼睛齐刷刷看过去——是那三个修女。站在最前面的那个脸色已经白了，嘴唇抿着，手指攥着念珠，指节发白。
乔楚生站在路垚旁边，眉头拧了起来。他信路垚，但安格斯做不到的事，这三个女人做得到？
这三位？乔楚生侧头看他，你别说他们三个了，就是再来三十个，也不可能背着尸体爬这么高呀？
路垚嘴角翘了一下：她们确实做不到。但也没有这个必要。因为她们中间有一个格致爱好者，她想到了一个精妙又有趣的方法。
白幼宁眼睛亮了一下：你是说棺材里的绳子？
她想起了之前和路垚在棺材里看到的那堆东西。
没错。路垚转头看乔楚生，乔探长，借您一用。
乔楚生后退了一步，警惕地看着他：干什么？
演示犯罪过程呀。路垚一脸无辜，难道你不想知道吗？
不借。
阴谋没得逞，路垚撇了撇嘴，转头冲阿斗招了招手。阿斗不明所以地走过来，被路垚指挥着站到十字架下面。
路垚让人把绳子一端绑在烛台上，另一端系在阿斗腰间。烛台被扔过十字架横梁，绳子垂下来，形成了一个简易的滑轮，把绳使劲一拉，阿斗就被带离了地面。
白幼宁看着那个装置，忽然明白了：所以说，十字架上的凹陷不是飞虎爪造成的，而是烛台？
没错。我找遍了教堂所有的烛台，只有修女房间的烛台上有凹陷的痕迹。
乔楚生盯着那个烛台看了两秒，又抬头看十字架：可是十字架上并没有摩擦的痕迹呀？
路垚早就料到他会问这个。他走到十字架跟前，伸手摸了摸那冷白色的金属。
之前我就发现了，这个十字架是不锈钢的。和生铁不同，耐磨性很好。烛台砸上去能留痕，但绳子摩擦不会。
乔楚生了一声，但眉头还没松开：就算她们可以把尸体拉到十字架的高度，可怎么把他挂上去的？难不成飞上去？
路垚没急着答，而是吸了吸鼻子——像是在闻什么。
发现尸体的时候，我在他腰部闻到了土硝的味道。一开始我还纳闷，一个被捅死悬挂在半空的尸体，为什么会有这种味道？＂
直到我再次站在十字架前——路垚指了指二楼走廊，才发现这个悬空的十字架离二楼很近。那个距离，一根棍子就能捅到。
白幼宁反应过来了：你是说墓穴里的长棍？
没错。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死者颈部和手部的绳结打得比较大，是为了隔空能勾到。只要派一个人在二楼走廊，用尖端带钩的棍子，就能把尸体套上十字架。
乔楚生沉默了几秒：操作这么复杂吗？
可见她们杀人的心有多迫切。你现在派人去墓穴里马西莫遇害的地点附近搜，我保证能找到绳子、尖端带钩的棍子，还有石棉布。
白幼宁注意到路垚列的东西里有一个她没想通的：那石棉布是做什么的？
用来解开绳子呀。尸体隔了三四米固定在十字架上，腰部的绳子不好解。所以那位聪明的修女想到了一个办法——烧断它。
你以为绳子那么好烧断？白幼宁皱眉。
所以才要浸土硝。路垚看了乔楚生一眼，像是在等他接话。
石棉布是用来隔绝火苗的。
路垚点头，石棉不可燃，裹在绳子里面，用来隔绝火苗，绳子烧断之后，布自然就掉下来了。
话音刚落，一个巡捕从墓穴方向跑回来，手里拿着几样东西——绳子、棍子，还有一块灰白色的布。
路垚看了一眼，没接，转头对着三个修女说：现在如果再派人去修女的房间搜查，会找到几本格致的书、一个凹陷的烛台，还有——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她们脸上。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你们极力想要挽留的安格斯神父已经认罪伏法。你们真的希望他替你们顶罪吗？
三个修女互相看了一眼。中间那个年纪最大的，嘴唇抖了几下，眼泪掉下来了。
你说得都没错。她抬起头，声音哑了，其实我们早就该为孩子们复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