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巡捕房办公室,路垚靠在椅背上,手指转着钢笔,脑子里把案子的线头一根一根地拎起来。
以往的案子,凶手都只有一个人。但这次……他有一个大胆的假设。
这次也许不是一个人作案呢。
乔楚生从文件上抬起头:你的意思是?
杨素芳也有可能帮忙。
乔楚生皱眉:可他们俩之前在教堂门口吵得那么凶——
也有可能是演给我们看的。路垚放下钢笔,还有那些唱诗班孩子的家长,也有嫌疑。
乔楚生的笔停了。他盯着路垚看了两秒,心里有点复杂。
其他家长?
杨素芳声称她在现场见到了她儿子。路垚看着他,我们假设她说的是真的,那这个就另有其人。你觉得凶手让谁来扮演这个,可能性最大?
乔楚生想了想:唱诗班的孩童?
路垚嘴角翘了一下,冲他比了个大拇指:脑子是个好东西呀。
乔楚生翻了个白眼:可你还是没告诉我,谁的嫌疑最大。
路垚笑而不语,只是指了指天花板。
乔楚生抬头看了一眼,什么都没有。他低头去瞪路垚,路垚已经往外走了,背影写满了你猜啊。
教堂大厅。
路垚又爬上了那架长梯子。这次乔楚生站在底下,两只手扶着梯子两侧,比上次还紧张,上次路垚差点摔了,这次他半步都不敢离开。
你呼吸声能不能轻点。路垚在上面说。
我呼吸声哪里重了?乔楚生压着声音反驳,但确实把呼吸放得更缓了。
路垚凑到十字架跟前仔细看。金属在晨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泽,不是普通的铁或铜。他伸手摸了摸横梁:“挺有钱呀。”
你小心点,财迷。乔楚生的声音从下面传来,别光顾着看东西,注意脚下。
之前我去过很多教堂。
去干嘛?蹭吃蹭喝?
去欣赏艺术呀!路垚回头瞥了他一眼,文艺复兴时期,很多伟大的艺术品都是宗教题材。那年在梵蒂冈——
他忽然停住了。不是因为被打断,是因为他想起了那天的情景。穹顶的壁画、米开朗基罗的雕塑、阳光从穹顶的窗户射进来照在《创造亚当》上——
我哭了。
乔楚生的手在梯子上紧了一下:哭了?为什么?
心灵的震撼。路垚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不像他平时那种调侃的语气,那一瞬间,我作为一个凡人,似乎真的感觉到了上帝的存在。
他转头去看乔楚生。但梯子窄,他脚下一晃差点摔下去。
你小心点呀!乔楚生的声音猛地拔高了。
路垚赶紧抓住横杆,心跳漏了一拍。他稳住身子,深吸了一口气。拍了拍胸口:差点真的见了上帝。
你见的是路西法吧。
路垚低头看他。乔楚生仰着脸,眉头皱着,嘴唇抿着。路垚忽然觉得心里软了一下。
你才见路西法。他说着这句话,但语气是笑着的。
一个修女从二楼走廊走过,正好和梯子上的路垚打了个照面。路垚冲她点了点头,很礼貌的那种。
修女看都没看他一眼,目不斜视地走了。
路垚愣了一下。
乔楚生的脸色瞬间沉了。他倒不是多在意那个修女的态度,但他受不了有人给路垚冷脸,哪怕路垚自己根本没当回事。
什么态度。他低声嘟囔了一句。
路垚倒是无所谓,从修女的反应里反而注意到了别的东西,二楼走廊离十字架非常近。他闭上一只眼,开始目测距离。
你量什么呢?乔楚生抬头看着他在那比划。
你猜。
我怎么知道。
路垚还在拿着放大镜观察十字架的接缝处。
发现什么了?
我发现了上帝存在的证明。
乔楚生了一声。这家伙整的神神叨叨的。
路垚在教堂里转了一圈又一圈,从祷告的信徒嘴里拼凑出一条信息:安格斯原本是要调去广州的,现在似乎不用走了。
他找到安格斯的时候,安格斯正在房间里收拾东西。
神父,确定不用走了吗?
安格斯点点头:确定了。
路垚靠在门框上:如果你真的去了广州,马西莫就会成为这个教堂唯一的神父。一个虐童成性的神父——想想都可怕。
安格斯的手停了一下。他继续叠着手里的袍子,声音平静:我们每个人的心里都住着一个恶魔。马西莫只是太轻易让心中的恶魔掌控了。他会向我忏悔,但每天晚上他都会变成另外一个人。
所以你就完全放任他,按照自己心中恐怖的意愿去行事?
安格斯看了他一眼。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失去同事的人。
他做他所想,却不能想他所想——这才是他可怕的地方。路先生为什么进我的房间,连门都不敲?
路垚没接这个话头,直接说:我来找样东西。
如果路先生告诉我找什么,也许我可以帮忙。
我来找凶手的作案工具。路垚看着他,您也可以帮忙吗?
安格斯的表情没有一丝波动。没有恐慌,没有心虚,甚至连被冒犯的恼怒都没有。路垚看不出他是真的不知情,还是心理素质好到可怕。
安格斯忽然换了话题:路先生,听说你去过梵蒂冈?
路垚挑眉:你耳朵还挺灵的。
修女告诉我的。安格斯微微一笑,很惭愧,我没有去过。
很震撼。值得一去。
离主最近的地方。安格斯轻声说,这一生总得要去一次。
路垚摇了摇头。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离主最近的地方是这儿。
安格斯看着他的手指,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那一点头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像是被一个不信神的人点破了什么他自己一直绕不出来的东西:说得也是。
告别了安格斯,路垚继续在教堂里穿梭。他一间一间屋子看过去,最终在修女的房间里停了下来。
几本书引起了他的注意。不是什么宗教典籍,而是关于物理学的书。他翻了几页,又合上了。
之后,烛台上的划痕和一块烧坏的地毯让他停下了脚步。他蹲下来看了很久,手指轻轻蹭过那些痕迹。
所有的线头在脑子里一声扣上了。
白幼宁找到他的时候,他正蹲在那里盯着那块地毯发呆。
路垚,我正到处找你呢。白幼宁气喘吁吁的跑过来,你要找的孩童,警局找到了。
路垚站起来:漂亮!
白幼宁的表情却有点古怪。她咬了咬嘴唇,像是犹豫要不要现在说。
你要知道那孩子怎么说的,可能就不那么高兴了。
他说什么了?
他说前一晚他确实被马西莫带到了墓穴里,一直待到凌晨一两点——但他什么都没有看到。
路垚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什么都没有看到?他重复了一遍。
我知道了。
白幼宁急了:你知道什么了呀?你把话说完行不行?
路垚已经转身往门口走了。白幼宁一把拉住他:谁是凶手?
去了就知道了。路垚甩开她的手,脚步很快,再不走凶手就跑了呀。
两个人匆匆离开。他们没注意到,走廊拐角处,安格斯神父站在阴影里,把他们的话一字不落地听了进去。
路垚第三次来到墓穴。这次他的重点不在地面,不在桌子,而在墙边那几副棺材上。
他和白幼宁合力推开棺材盖,里面没有尸体,只有一些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凶手的身份确定了。真相就在眼前,路垚的心跳快了一拍。他几乎是跑着回的巡捕房,想把这个消息第一时间告诉乔楚生。
推开门的时候,他脸上还带着笑。
然后他愣住了。
乔楚生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站着一个人。而那个人——
给了路垚一个他完全没想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