凶手被捕,安格斯无罪释放。但案子还没真正了结。
乔楚生回到巡捕房做结案总结的时候,工部局的回复到了。其实早在发现尸体的当天,他就给工部局打过电话,死者的身份太特殊了,他需要一个更完善的背景调查。
电报拿在手里,乔楚生看了很久。他不知道安格斯看到这份东西会是什么反应。
他拿着回复单去了审讯室。安格斯还坐在那里,背挺得很直,但人比进来时瘦了一圈,颧骨都凸出来了。
乔楚生把电报放到他面前。
其实,你早该报警的。
安格斯低头看着那张纸,没有伸手去拿。
他是神父。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乔楚生听不太懂的东西——痛苦,挣扎,还有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一堵墙塌了之后的茫然,还是梵蒂冈来的。
乔楚生从档案里抽出一份资料,推到他面前。
工部局派人去梵蒂冈做了调查,死去的马西莫并不是神父。他只是罗马街头的一个混混,杀了真正的神父之后,冒名顶替,来上海逃难的。
安格斯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住了。
什么?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盯着乔楚生,像是没有听懂。
我们退一万步说——乔楚生看着他,即使他是真的神父,但他犯下如此暴行,你作为一个上帝的子民,也无权包庇。就是因为你一次又一次的纵容,才酿成今天的惨剧。
安格斯没有说话。他的手慢慢握成了拳,指节发白。
神父啊。乔楚生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不是嘲讽,也不是同情,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我相信你对上帝的虔诚。但作为一个男人——你不够爷们啊。
安格斯坐在那里,拳头攥着,嘴唇抖了几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乔楚生没再等。他转身走了出去,把审讯室的门带上。
走廊里很安静。他靠在墙上,深吸了一口气。那张电报在他口袋里,轻飘飘的,但压在安格斯身上的重量,他想象得到。
在安格斯的背影消失在拐角的时候,乔楚生收回了目光。
走了,下班回家。他对路垚说了一句,转身往回走。
路垚跟在他后面没说话。两个人一前一后踩在巡捕房门口的青石板上,脚步声叠在一起,一重一轻。
回到家已经是傍晚了。
路垚推开门,鞋还没脱,目光就被客厅正中间那个东西吸引了。
一个大木箱子,竖在屋子中间,箱子上贴满了德文标签,角落里印着几个外文字母,那个品牌标志他也认得,是他盯了很久的那家。
他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把上,愣了两秒。
……乔楚生。
乔楚生在后面换鞋,头都没抬:
路垚转过头看他。乔楚生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他旁边,看了一眼那个箱子,又看了一眼路垚的脸。
你不是念叨很久了吗。早就给你订了,今天刚到,功能最多的那款,德国原装进口。
路垚张了张嘴。
他本来想说什么来着,想说你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想说万一不是我想要的那个型号呢,想说你什么时候买的你怎么搬回来的。但所有的话堵在嗓子眼,最后只挤出来一句:你什么时候搬回来的?
下午。乔楚生绕过他走进屋,从柜子里翻出一把螺丝刀,趁你在教堂找线索的时候。
他把螺丝刀递过去,路垚没接,还站在门口盯着那个箱子看。
乔楚生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喜欢?那我就退了。
谁说我不喜欢!路垚终于活过来了,三步并两步冲过去,蹲在箱子前面,手指摸着上面的德文标签,眼睛亮得不像话,这可是带上下火的,还有定时功能——
他抬头看乔楚生,乔楚生正靠在桌边看着他,表情没什么特别的,但眼里满是温柔宠溺。
谢了,老乔。
乔楚生了一声,把螺丝刀放到他手边。
拆吧。拆完记得把箱子搬出去,别堆在客厅。
路垚低头拆箱子,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乔楚生转身去厨房倒水,背对着他,但路垚没看见,乔楚生倒水的时候,嘴角也翘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