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幼宁蹲在杨素芳面前，声音放得很柔：您怎么称呼？
我叫杨素芳。杨素芳的眼泪还在淌，但白幼宁的手握着她的手，让她稍微稳了些，边上的是我丈夫程一禾，也是这儿的会长。我们……我们死去的儿子叫程志康。
路垚在旁边蹲下来，翻开笔记本：户籍档案跟死亡证明有吗？
杨素芳摇了摇头。
那抬埋证明总有吧？
杨素芳的眼泪又涌出来了，哭得更厉害。路垚愣了一下，他也没问什么呀。
乔楚生从后面走过来，蹲到杨素芳另一侧：没事啊，只要您配合办案，相关的手续都是可以补发的。
杨素芳怀疑地看着他，像是在判断这个穿制服的人说的话能不能信。乔楚生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但表情没变，稳稳地接住了她的目光。
过了几秒，杨素芳点了点头。
随后程氏夫妇带着三人往教堂地下走。墓穴在教堂正殿下方，石阶潮湿，空气里一股霉味混着熏香。程一禾提着一盏油灯走在前面，灯光晃晃悠悠的，照出两侧的石壁和嵌在墙里的骨灰龛。
杨素芳站在墓穴中央，指着角落里一块空地：就是这儿。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三个月前，志康不小心弄脏了圣母像。那个禽兽——她的声音抖了一下，他就对他下了毒手。
路垚的笔停了。
安格斯神父赶到了，阻止了他。他们把我儿子送回了家。可是到了半夜……杨素芳的声音碎了，送到医院没多久，人就没了。
程一禾站在旁边，灯光照着他的侧脸。眼眶是干的，但嘴唇抿得发白。
白幼宁听完，眉头皱得很紧：你们为什么不报警？
我们以为……那是神的旨意。杨素芳的声音轻得像要散掉。
乔楚生站在墓穴入口处，脸色越来越沉。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砸在人心上：哪个神会如此暴虐，让自己的信徒残害儿童致死？你对他那么虔诚，他给了你什么？
杨素芳猛地抬头看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拼起来。
主啊……我们是罪人。我们是罪人啊！
她开始反复念这句话，声音越来越大。程一禾赶紧上前搂住她，半拖半抱地把她带出了墓穴。
乔楚生站在原地没动，看着程一禾扶着妻子上台阶的背影。他的目光落在程一禾的手上，那只手搂着杨素芳的肩膀，指节发白，像在用力压着什么。
等人走了，乔楚生才开口：儿子死了，又不能报警。爹复仇动机成立吧？
路垚靠在石壁上，把笔帽合上：动机成立。但时间对不上，孩子死了三个月了，为什么现在才动手？
白幼宁说：一直在策划呗，等时机成熟再动手。
修女也说了，这个神父仇人不少。路垚摇头，用动机论很难缩小范围，还容易被真凶带偏。
乔楚生了一声，目光落在墓穴上方的天花板上，那里有个通风口，正对着教堂正殿的方向。
不过作案手法，我大概搞明白了。
路垚挑眉看他：
刚才移动尸体的时候，我发现十字架有被砸过的痕迹。乔楚生比划了一下，凶手用的应该是飞虎爪，先把爪头扔上去勾住十字架横梁，然后背上尸体顺着绳子往上爬，到顶之后用绳子把尸体固定在十字架上。
路垚想了想：背着尸体爬？这得费多大劲？
肯定是青壮年男性。乔楚生十分笃定。
白幼宁看了他一眼：那你做得到吗？
乔楚生沉默了两秒：我可以试试。
他正打算找根绳子比划一下，安格斯神父从石阶上走了下来。英国人穿着黑色长袍，手里提着一盏灯，脸色还是那种苍白的平静。他用蹩脚的中文问：各位有用过餐吗？
路垚第一个摇头：没有呢。
安格斯笑了笑：要不要一起？
不必了。路垚斩钉截铁。
乔楚生奇怪的看了他一眼：今天免费的都不吃？
教堂的午餐我吃过。路垚面无表情，相信我，吃完你会怀疑人生的。
乔楚生想了想，没再劝。路垚虽然贪吃，但嘴刁也是真的。能让他说出怀疑人生的饭食，确实没必要尝试。
安格斯倒没表现出什么不满，只是点点头说有需要随时找他，然后提着灯走了。
等人走了，路垚才开口：这个人倒有点意思。
白幼宁看他：你不会怀疑他吧？
那倒不至于。但他作为本堂神父，教堂里出了这种事，是不是太镇定了？
乔楚生靠在墙上，双手抱胸：如果你有一个特别讨厌的同事，他突然死了，你也会特别高兴的。
路垚猛地转头看他。这话说的是谁？指桑骂槐的。他什么时候跟乔楚生变成特别讨厌的同事了？！
乔楚生，你什么意思？说谁呢？
乔楚生笑眯眯的，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别想太多，走吧。
路垚被他拍得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甩开乔楚生的手，气冲冲地往外走。乔楚生跟在后面，嘴角的笑一直没下去。
三人一走出教堂，就听见外面传来争吵声。
程一禾和杨素芳站在教堂侧面的空地上。程一禾压着声音低吼：你是不是疯了？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你在胡说什么？
我没疯！你相信我——我真的看见了，看见了！杨素芳的声音在发抖，她抓住程一禾的袖子，手指攥得紧紧的，我看见志康站在那儿……他就站在门口……
那是幻觉！程一禾掰开她的手，志康走了之后，你日思夜想、积怨成疾，饭吃不好觉睡不着，时间一长精神恍惚，这是正常的！你产生的错觉是正常的，你懂吗？！
你相信我……我真的不是幻觉……
好，好，我信你。程一禾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不是安抚，是疲惫，我也恨那个马西莫。你恨他，我也恨他。
杨素芳摇头，眼泪又来了：你恨他，你只是这么说，但是你没这么做过。
程一禾沉默了。
他站在那里，晨光打在他脸上，那张中年男人的脸忽然变得晦暗不明。他张了张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喉咙里堵了三个月，终于要出来了。
……儿子死了之后，我每天都在做梦亲手杀了那个畜生。你怎么知道我没杀了他？
杨素芳愣住了。
程一禾看着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塌了。
那个马西莫……是我杀的。
乔楚生几乎是瞬间冲上去的。
路垚还没来得及拦，人已经过去了。他站在原地，看着乔楚生把程一禾按在墙上铐上手铐，心里叹了口气。
听他说完你能死啊。他小声嘀咕。
但乔楚生已经沉浸在抓到凶手的喜悦里了。他拍了拍程一禾的肩，示意他跟自己走一趟。
巡捕房审讯室。
乔楚生坐在桌子后面，表情严肃。程一禾坐在对面，手铐放在桌面上，低着头。
我先声明——我很同情你。所以只要你坦白，我会尽我所能替你求情，争取轻判。
程一禾摇头：探长，我是冤枉的。
冤不冤我自己会判断。乔楚生翻开笔记本，说吧，昨天晚上到今天凌晨，你在哪儿？
在教堂，我的宿舍。
乔楚生想把地图摊开在桌面上，找了半天没找到，伸手拍了拍旁边的路垚。路垚眼都没睁，从自己本子里抽出一张教堂平面图递给他，然后继续闭目养神。
乔楚生接过地图，手指点在那间房上：你的宿舍在走廊最外一间，凶手用飞虎爪抛向十字架，不可能一次成功，掉到地上肯定有声音。你在宿舍，不可能听不见。
程一禾苦笑了一下：我这个人睡觉一向很沉的。不信你可以问我太太，况且昨天晚上睡前我还喝了些酒，你就是地震也震不醒我。
乔楚生把笔放下，盯着他看了几秒。程一禾的眼神没有躲，但也没有认命。
路垚在旁边睁开了眼。他看着程一禾的脸，又低头看了看笔记本上记的东西，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这个案子，不会这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