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重新回到了何主编的办公室。路垚进门之后，扫视了一圈，看见白幼宁脖子上的丝巾。
把你的丝巾借我用用。
你换一个不行吗，这个很贵的。
不借啊，那算了。路垚转身看童丽，对不起童小姐，你不是凶手——
好好好，给你给你。白幼宁解下丝巾扔给他。
路垚接住丝巾，走到门口搬起一个纸箱，把丝巾压在了箱子底下。
乔楚生看着他：这跟喷射的血迹有什么关系呀？
看好了。
路垚把丝巾压在箱子底下，走到门外，留一截从门缝里伸进来。
当时，天资聪颖的童小姐，就是利用丝巾之类的东西，将箱子挪到门口，然后留出了一定的距离，让自己从门缝里出去。再继续用丝巾拖住这个纸箱，把箱子挪到门口，最后从门缝里把丝巾抽出来。密室也就完成了，地面上的血迹也能证明这一点。
他边说边进行了一次演示，丝巾穿过门缝，箱子被拖回来，丝巾抽走——行云流水。
童丽的脸色已经开始变化了。路垚的演示，跟当时的情况几乎是一模一样。
乔楚生和白幼宁的神色还是十分茫然。
路垚直起身：还不明白？正是因为少了这个箱子，原本喷射出来的血迹就少了一块。这样一来，凶手做这个密室的意图就暴露了。所以她把这些带血的箱子全部都打乱。这也就是为什么，我们一开始就能看到到处都是带血的箱子和捆书了。
白幼宁神情复杂的看着童丽：你心思还挺缜密啊。
这些都只是你的想象。
别着急，我还没说完呢。路垚走回她面前，从口袋里掏出那份刊登了童丽文章的大公报，摊在桌上，我确定你是凶手，是因为这份报纸。
他手指点了点文章里的一句话。
不得不说，你的文笔的确是比幼宁好太多了。
白幼宁撇了撇嘴：写新闻需要的是客观详实，文笔不那么重要。
文章里提到，凶器是一支派克钢笔。
确实是派克呀。白幼宁皱了皱眉，一脸不解。
路垚看着童丽：可我没跟任何人说过凶器是派克钢笔。知道凶器是派克钢笔的只有我，乔楚生和白幼宁，还有就是凶手。
童丽冷呵一声：当天在现场有那么多人。
乔楚生上前一步，声音沉了下去：是我把钢笔拔出来，放进密封袋的，之后就再也没有拿出来过。
童丽脸上那层平静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道裂缝。
好，作案手段成立。她声音哑了，那作案动机呢？
路垚拉开椅子坐下来，翘起二郎腿。
我在知道你的身份之后，通过碎片拼出了整图。接下来，我要说的是我的猜测。说得对不对还请你多指教。
童丽：您请说。
十年前，你的母亲死于舆论，你心里一直耿耿于怀。想要报仇，却又无从下手。之后，你在巴黎偶遇了楚铭。当年你需要他作证的时候，他却迫于压力逃跑了。这也就直接导致了你母亲心灰意冷认了罪。所以，当你再次见到楚铭的时候，你就义愤填膺地回到上海，准备复仇。
回想起母亲无辜惨死，童丽忍不住流下眼泪。
差不多。她声音很轻，当年我在波尔多的酒庄里见到了楚铭，他每天醉生梦死，我母亲却含冤九泉。这不公平。
乔楚生忍不住问：含冤。你的意思是你母亲并没有杀死你父亲？
路垚接过来：我正要说到这。
童丽擦了擦眼角：说得对有奖励呀。
她眼睛里的泪水顺着脸颊流淌。她觉得路垚一定能看透母亲当年的冤屈。
路垚翻开一份病历，声音放低了些：叶瑛十六岁成名。十七岁的时候与一名教书先生坠入爱河，之后退出舞台，结婚生子。但是，没过多久她就开始重返舞台，拼命赚钱。与此同时，叶瑛的情绪突然爆发，两人争吵不断。何主编认为这是因为叶瑛重返舞台，吸引了新的追求者，所以对这个家庭产生了敌意。但是，事实却是叶瑛的丈夫有很严重的毒瘾，他对妻子和女儿的态度每况愈下，甚至家暴。叶瑛为了维持生计，只能重返舞台。她以为钱可以解决家庭矛盾。但是没想到歌女的身份和身边不断的追求者，让她的丈夫心理逐渐失衡，变得越来越残暴。
听着路垚的推测，童丽突然泣不成声，泪珠一颗颗往外冒。
白幼宁低声问：这都是从哪里调查来的？有证据吗？
我找到了林其华之前入住的广慈医院。路垚把病历递给白幼宁：病历显示，她除了一氧化碳中毒，身上还有不同程度的伤痕，甚至还有烟疤。监狱的体检报告也显示，叶瑛生前遭受过长期的虐待。
童丽低下头，眼泪一颗一颗砸在手背上：可惜呀，当年没能早点认识你。当年父亲染上鸦片瘾，动不动就大发雷霆。每次施暴后母亲都会偷偷躲起来哭。我劝过她很多次，让她离婚，可她就是不肯，她说放不下我。那我只能找一个办法，让她放下。其实我时常在想，如果没有我和我爹，我娘就不会那么苦了。所以，那天晚上我下定决心要和我爹一起死。
她抬起头，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
可我没想到的是，我被抢救回来了，当我醒过来的时候，母亲已经被处决了。后来我翻看何有为的那些报道才知道，母亲是不堪舆论重负才认的罪。我怎么可能放过他？
路垚看着她，声音放低了：如果我告诉你，你母亲并不是不堪舆论重负而认的罪呢？
童丽猛地抬头，眼睛红了：事已至此，你们还想为那个畜生辩解吗？
路垚说，我只想还原事情的真相。当年，你娘意识到杀死你爹的可能是你。所以才迅速认了罪！
胡说八道，怎么可能？
我看过当年的卷宗，叶瑛能直接定罪的证据根本没有。所以，叶瑛之所以被判死刑，大部分是民意所致，舆论所致。这确实是何主编那篇文章发挥的作用。后来我结合卷宗和所有报道来看，发现了一个疑点。
他看着童丽。
一开始，叶瑛坚决不肯认罪，警方也找不到直接的证据。后来法院当庭宣读了何主编那篇报道。没过多久，叶瑛就改口认罪了。我个人认为和那篇报道有关。
白幼宁问：哪一篇？
什么恶女拒不认罪，凶手另有其人。据相关人员匿名投稿，说死者和女儿关系紧张。
童丽咬住嘴唇：当年的确有这么篇报道。
＂叶瑛之所以会突然认罪，就是因为她意识到了——凶手如果不是她，那就只能是年幼的女儿。她不愿意有人继续调查此事。＂
童丽的脸上浮现出释然的微笑。这么多年过去，她终于知晓了当年的真相。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她声音轻得像羽毛，在我心中，母亲一直是一个勇敢的女人，当年她为了保护我不惧死刑。现在我只能不顾一切，去惩罚那些造谣生事，歪曲事实的人。
白幼宁忍不住说：可是，你母亲付出生命去保护你。难道不是为了让你好好活着吗？
可当我看见那个操控舆论，把无辜的人送上断头台的恶人，一路晋升，拥有了受人尊敬的身份时——我没有办法心安理得地活着。
童丽站起来，看着白幼宁。
恶人就应该有恶报不是吗？记者的笔可抵三千毛瑟枪。可有的时候他们的笔，就是那三千毛瑟枪。
乔楚生走上前，从口袋里掏出手铐。
童丽，你有权保持沉默——
我知道。她伸出双手，不用念了。
手铐咔哒一声扣上。
路垚坐在椅子上没动，看着她：我都说完了，有奖励吗？
童丽低头从口袋里掏出自己一直在用的钢笔，递给他。
这支钢笔送给你了。
路垚接过来，在手里转了转：谢谢。
童丽又转头看向白幼宁，微微弯腰，鞠了一躬。
白小姐，衷心感谢。
白幼宁愣了：谢我？
来上海之后，我一心想复仇，却不知怎么下手。直到看到你写的刽子手亡魂复仇，正是那篇报道给了我灵感。作为记者，你虽然文笔很差，但细节清晰，逻辑详实。七十分还是有的！
她被押着往门外走。白幼宁站在办公室里没动，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手指攥紧了门框。
这个案件在她心里留下了一道疤。她一直以来敬仰的主编，曾经间接害死过无辜的人。而最后，杀掉何有为的凶手，居然是从她自己那篇报道里得到的灵感。
路垚走到她旁边，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走廊尽头。
走吧。
白幼宁没动。过了很久，她才松开手指，指甲在门框上留下了四道白印。
路垚。
我写的报道，真的害了她吗？
路垚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你写的报道是事实。怎么用，是别人的事。
白幼宁吸了吸鼻子，点了点头。她转身往外走，路垚跟在后面。路焱竟然在走廊尽头等着他们，看见白幼宁出来，什么都没问，只是往旁边让了半步，给她留了位置。
四个人走出报社大门的时候，外滩的钟声刚好敲响。阳光铺了一地，梧桐叶在风里翻了个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