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铭家那扇黑漆大门紧闭着,铜环上落了一层薄灰,在上午的日光底下泛着暗淡的光。门口的石阶缝里钻出几棵野草,被风一吹,歪了又直。
白幼宁已经站在台阶底下了。
她今天穿了件藏青色的薄呢外套,头发随意扎在脑后,手里攥着个笔记本,眉头拧得能夹死一只蚊子。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她回头就看见路垚和乔楚生从街角拐过来,乔楚生长腿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路垚跟在后面,眼睛还半眯着,像是一晚上没睡够。
你们可算来了。白幼宁把笔记本往怀里一夹,一大早就关着门,他能去哪呀?
路垚打了个哈欠,拿手背揉了揉眼睛:你几点到的?
比你早半个时辰。白幼宁白了他一眼,我还以为你们不来了呢。
乔楚生走到门前,抬手敲了两下铜环,回声闷闷的,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他侧耳听了听,又退后一步,仰头看了看二楼窗户——窗帘拉得死死的,连条缝都不留。
没人。他放下手,声音很平。
汪汪汪——
隔壁院子突然炸出一阵狗叫,尖锐得像拉了警报。路垚整个人弹了一下,肩膀差点撞上乔楚生的下巴,手本能地抓住了乔楚生的风衣袖子。
乔楚生低头看了他一眼,单手按住他的后脑勺,另一只手稳稳插在口袋里,眼皮都没抬:放心吧,关着呢,没在外边。
路垚喘了口气,松开手拍了拍胸口:你早看见了?
开车路过的时候看到的。乔楚生松开按在他头上的手,铁门里头拴着呢,叫得再凶也出不来。
路垚整了整被吓歪的衣襟,往外走了两步,正好撞上隔壁开门出来的女人——烫着波浪卷,穿着碎花围裙,手里拎着一袋垃圾,看见他们四个站在楚铭家门口,眼神立刻警惕起来。
路垚清了清嗓子,上前一步:你好,问一下您的邻居在家吗?
邻居上下打量他,目光从他乱糟糟的头发扫到皱巴巴的衬衫领子,又看了看旁边抱着胳膊的白幼宁和靠在墙边的乔楚生,乔楚生穿着巡捕房的警服,气场摆在那儿,但她显然还没反应过来。
不是,你是谁呀?怎么又是你?我们这可是高档住宅小区。她把垃圾袋换到另一只手上,再不走,我可报警了。
路垚回头看乔楚生,下巴一扬:乔四,跟她介绍一下你的身份。
乔楚生上前一步,从警服内袋里掏出证件,翻开在她面前晃了一下:你好,我是租界巡捕房探长乔楚生。有一些事情需要找您了解一下。
邻居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探长?!
她手里的垃圾袋差点掉地上。态度三百六十度大转弯,围裙在身上擦了擦手,笑得脸上褶子都堆起来了:原来是乔探长!这阵子老是在报纸上看到您,真是年轻有为啊——来来来,进屋坐,喝茶喝茶!
她热情得差点直接把乔楚生拽进去。路垚被她这变脸速度噎了一下,干巴巴地跟着进了门。
四人坐在邻居家的客厅里。沙发是那种老式的绒面沙发,坐下去会陷进去一块。路垚紧挨着乔楚生,几乎半个身子都快贴到他胳膊上了,眼神惊恐地盯着白幼宁怀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来的那只小狗。
小狗歪着脑袋看他,了一声。
路垚往后缩了缩,后脑勺差点杵到沙发靠背上。
邻居在厨房烧水,听见狗叫从里面探出头来:乐乐,过来,过来。
白幼宁把狗往怀里拢了拢:没关系,它很乖的。
邻居端着茶壶走出来,一边倒茶一边说:它呀,就喜欢女的。每次只要把它关在院子里,路过的如果是个男的,它就凶得不得了。如果是个女的,它就特别乖。
白幼宁低头逗了逗乐乐,嘴角勾起来:乐乐呀,不分男女——它会叫,是因为见到了贱人。
路垚猛地往乔楚生那边又挤了挤:你给我拿远点!
白幼宁抱着小狗,故意往路垚的方向送了一下。路垚整个人差点从沙发扶手上翻下去,手脚并用往后缩,脸色都白了,一只手死死攥着乔楚生的袖口。
乔楚生面无表情地伸手按住他的肩膀,把他摁回沙发里:别丢人了。
路垚被吓的瑟瑟发抖:它咬我怎么办?
它咬你算为民除害。白幼宁说完笑得肩膀直抖,茶都差点洒出来。
邻居倒完茶,在他们对面坐下,笑眯眯地看着这出闹剧。乔楚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直接切入正题。
隔壁新搬来的那户人家,今早出过门吗?
邻居想了想,把茶杯搁在膝盖上:应该没有吧。你们也知道的,隔壁一旦有动静,我家乐乐就会叫的。它这嗓门——她指了指窗外,这附近都能听得见。
路垚从乔楚生肩膀旁边探出头,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确定吗?那是不是可以理解为,隔壁只要一有人进出,它就会狂叫?
对啊!不信你试试。邻居拍了拍膝盖,昨晚你们走了之后它就安安静静的,要有人来过它早叫了。
乔楚生的目光沉了下去:那前天晚上呢?大概晚上八点到十点之间,它有没有叫过?
邻居摇头,很肯定:应该没有啊。它这嗓门你们又不是没听见——真叫起来整条街都睡不着。
路垚从沙发上坐直了,眼神慢慢聚焦,像是在脑子里拼什么东西:我再跟您确定一下。昨天晚上从我们走了之后,隔壁是不是就再也没有人进出过?
应该没有。邻居想了想,我十一点起来上厕所,它都没吭声。要有人来,它早叫了。
路垚从邻居家出来,站在台阶上没动。阳光晒在他脸上,他眯起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
楚铭到底去哪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