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楚生不顾路垚的阻拦，推开车门，皮鞋踩在柏油路面上，发出一声干脆的响。
路垚在车里探着身子，半个脑袋伸出车窗，声音都喊劈了：你快回来！
乔楚生没回头。他站在车头前，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下巴微抬，目光越过引擎盖，落在身后那辆黑色轿车的驾驶座上。
车门开了。
路垚在车里屏住了呼吸——
下来的不是别人，正是童丽。
她今天穿了件墨绿色的旗袍，外头罩着一件米色薄呢开衫，头发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被晨风吹起来贴在脸颊边。脸上化了淡妆，唇色是那种不张扬的豆沙红。看起来不像一个跟踪别人的人，倒像是刚从哪个咖啡馆出来赴约的。
她踩着低跟皮鞋走过来，步子不紧不慢，嘴角带着笑。
早啊，乔探长。
乔楚生看着她走近，没动，也没退。他脸上那层办案时才有的冷意慢慢浮上来，像水面结了一层薄冰。
早啊，童小姐。他声音冷的能冻死人，胆子这么大，敢跟踪我。
童丽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站定，手自然地垂在身侧，指尖轻轻点着开衫的扣子。
早就听说乔探长文武双全，义薄云天，所以今天想亲眼见识见识。
乔楚生嘴角动了一下，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说吧，什么事儿？
晨风把童丽的碎发又吹起来一缕。她伸手别到耳后，动作从容得像在自家客厅。
主编的案子查得怎么样了？
乔楚生看着她，冷嗤一声：不好意思，这不能告诉你，这是机密。
童丽挑了挑眉，笑意没变：早就听说你对白老大忠心耿耿。
所以呢？
所以，才会让白幼宁那种外行，跟踪报道呀。
乔楚生的眼神沉了一度。下颌线绷紧了，但声音还是压着的：据我所知，她也是贵报的记者，有采访和报道权。
可是，你看过她写的稿子吗？童丽歪了歪头，语气轻飘飘的，都是同行，我也不方便说她坏话。只不过，你们辛辛苦苦办案，短短半年就破了那么多重大的案件。照理说，你和路先生早就该出大名了。你们才是被值得称颂的人民英雄啊！
她这话说得漂亮，尾音还带着点笑意。但乔楚生没接茬——
路垚在车里坐不住了。他推开车门，皮鞋在地上蹭了一下，走过来站到乔楚生旁边。头发有点乱的，眼下青黑没消，但眼神已经清醒了。
可不是吗？他一开口就带着股子怨气，你说我破了这么多案子，她非但不给我好好写，还把我写得又老又猥琐——你说她还是人吗？
童丽转过头看他，眼睛亮了一下，像是终于等到了正主开口。
我这次来呢，就是想给二位抛出橄榄枝。
乔楚生：那，对不起——
路垚一把拦住他：你别说，你继续。
童丽被这俩人的默契逗得笑了一声，声音清脆：我很快就进大公报了，以后案情的咨询，你们先给我。价钱，你随便开。
路垚眼睛一亮，身子往前探了探：多少钱啊？
不同级别的案子，费用不同。童丽伸出两根手指，这个案子的线人费，至少两百块。
路垚倒吸一口凉气：两百！之前怎么一个字儿都没有啊？
童丽看着他，笑意更深了：所以说呀，你们选错了合作伙伴。
晨风又吹过来一阵，带着梧桐叶子的味道。乔楚生站在那儿，手指在风衣口袋里慢慢收紧。他盯着童丽的脸，像是在重新认识这个人。
幼宁什么身份，你应该清楚吧。他的声音低了下来。
童丽脸上的笑淡了一点，但没消失：当然。只不过有的事情我能做，她却做不了。
童丽往前迈了一步。
乔楚生的眉头几乎是在她脚落地的瞬间就皱了起来。不是警惕，不是紧张，是那种看见一只蟑螂爬上桌面的表情。
他后撤半步，动作不大，但整个人从姿态到气息都变了。肩膀微微绷起，下巴收了半寸，像是在本能地把自己从她的气味范围里拔出来。目光落在她身后某个地方，压根没看她的脸。
好了，橄榄枝我已经抛了。童丽从开衫口袋里摸出一副手套慢慢戴上，手指一根一根地扣进手套里，动作慢得近乎刻意的优雅，两位要什么？我都可以给。
她朝着乔楚生一笑，势在必得。
乔楚生没笑。他连嘴角都没动一下。
他见过这种女人。巡捕房门口、赌场后巷、杜公馆的宴席上——为了钱、为了消息、为了保命，什么都能豁得出去，还觉得自己手段高明，以为男人都是下半身思考的动物，靠近一步就能让人松口。
可他只觉得恶心，不是嫌脏，是瞧不起。一个女人把自己当筹码摆上桌，还笑得这么从容，好像在做什么体面买卖似的。他打心眼里觉得可悲，可悲完了就是恶心。
童小姐。他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静，但那股子冷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你这套在别处或许好使。但在我这儿——
他终于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没有怒，没有厌恶的波动，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轻蔑。像在看一块路边的烂泥。
——你连跟我谈判的资格都没有。
童丽脸上的笑僵了，她没想到他会说得这么直白，这么——不留余地。
路垚在旁边搭着乔楚生的胳膊，手指微微收紧。他认识乔楚生这么长时间了，知道这个表情意味着什么——不是办案时的冷，不是被挑衅时的怒，是骨子里的、从十几岁在码头上混出来的那种对某种人的本能排斥。道上叫这个脏了规矩。乔楚生这辈子最瞧不上的就是这种人，为了目的连自己都卖，还觉得自己聪明。
乔探长这是……童丽收回了笑，声音还是压着的，但指甲已经掐进了手套里，看不起我？
看不起？乔楚生冷笑了一声，短得像刀背拍了一下，你还不配。
他侧过身，从她和车之间的缝隙里走出来，动作干脆利落，连衣角都没蹭到她。站定之后他低头整了整袖口，没再看她一眼。觉得多看一眼都浪费时间。
你的橄榄枝，自己留着吧。他拉开车门，声音丢在风里，下次别跟着我。再让我看见你，就不是今天这句话了。
他拉着路垚上了车，车门地关上。引擎一响，没看后视镜，直接倒车掉头走了。
童丽站在原地，手套刚戴到一半，手悬在半空。晨风吹过来，把她的开衫吹得鼓起来。她看着车子消失在路口，脸上的表情从僵变成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第一次被人这样轻蔑地扫开之后，短暂的失重感。
路垚在车里没说话。他靠在座椅上，看着前方，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刚才那眼神，他开口了，语气是少有的正经，跟在码头看那些卖消息的老鸨一模一样。
乔楚生握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没接话。
路垚也没再追问。他知道，乔楚生不说话的时候，就是不想再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