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从金门大酒店出来，外滩的钟声刚好敲过六下。天色擦黑，法租界的煤气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昏黄的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在柏油路面上，碎了一地。
乔楚生先送路焱和白幼宁回家。车子停在路家门口的时候，路焱推门下车，没回头只摆了摆手。白幼宁倒是趴在车窗上冲乔楚生说了句别熬太晚，然后被路焱拎着后衣领拽进了院子。
最后把路垚送回家，车子在家门口停下，乔楚生拉了手刹，引擎没熄。
路垚解开安全带没急着下车，侧过身来看他：你还去哪呀？
乔楚生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前方黑沉沉的街道上：我再回巡捕房查查当年的资料，你不用等我了，早点休息。
路垚盯着他看了两秒，难得没贫嘴：那你也别太拼了。
乔楚生了一声，声音闷闷的。
路垚推门下车，走了两步又回头：哎——
乔楚生从后视镜里看他。
……没事。路垚摆摆手，去吧。
他目送乔楚生的车子汇入夜色，直到尾灯变成两个小红点消失在拐角，才转身进了大门。
路垚回到家里，房间里一片漆黑。
他摸着墙开了灯，昏黄的灯光下，客厅里乱得像被洗劫过。茶几上堆着卷宗、报纸剪贴、白幼宁手写的笔记，还有几只空茶杯。他原本想去洗把脸躺一会儿的，但脑子里全是乔楚生那张黑脸。
他甩了甩头走到茶几前，一屁股坐进沙发里，从那堆材料里抽出一沓，翻了起来。
白幼宁的字迹龙飞凤舞，但条理清楚。叶瑛案当年的庭审记录、何有为的报道剪报、楚铭的口供笔录，一页一页排得整整齐齐。路垚看着看着，眉头越皱越紧。
凌晨三点，他趴在茶几上睡着了，脸颊压着一份大公报，嘴角还沾着茶叶末。
次日，乔楚生拿着报纸走进家门的时候，路垚正歪在沙发上，头发乱得像鸡窝，眼下两团青黑，面容看上去十分憔悴。茶几上的茶杯碰倒了两只，水渍洇开了一大片，泡着半张剪报。
乔楚生站在门口，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报纸，又看了看沙发上的路垚，嘴角抽了抽。
怎么起这么早？
路垚抬起头眼睛半睁着，声音沙哑：熬了个通宵。
乔楚生走过去，把手里的报纸递给他。路垚接过来一看，差点没把隔夜茶喷出来。
头版头条，黑体大字：
【新月日报主编离奇暴毙，报社惊现冤魂索命，主编与杀夫歌女的十年冤仇，一朝了结】
旁边配了一张何有为办公室的血迹照片，打了红圈，还加了句冤魂索命，信则有不信则无。
路垚把报纸往茶几上一拍：这什么鬼标题？
乔楚生在他旁边坐下，揉了揉太阳穴：幼宁的恶趣味，我真是服了。
路垚拿起报纸又扫了一眼，哭笑不得：为了销量，连恩师都不要了。她不怕鬼压床呀！
乔楚生把报纸从路垚手里抽回来，叠好放在一边。忽然想起了正事，忍不住拍了拍额头。差点被白幼宁这破标题气糊涂了。
金门大酒店的领班来电话了。他坐直了身体，声音沉了下来，他果然在撒谎。今早当班的服务生说，前晚确实有一位男士点过佛跳墙。菜是两人份的，但他始终没有动过筷子——好像是在等人。不过一直没有人赴约，最后那位男士就吩咐打包了。
路垚的瞌睡一下子飞了。他坐直了，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他什么时候离开的？
差不多晚上九点吧。乔楚生说，就算他把食物打包回家，稍作休息，也完全来得及再去报社行凶。
路垚沉默了几秒。他歪过头看着窗外的阳光，眼神慢慢聚焦。
有人会在杀人之前还约人吃饭的吗？
乔楚生愣了一下。他确实没往这个方向想过——如果楚铭是凶手，他为什么要在杀人之前特意去金华等一个人？还点两人份的菜？
路垚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落得很清楚：若真是如此，这个凶手的心理素质得多好呀。
乔楚生托着下巴若有所思。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会不会他跟主编约好了，主编没有去，所以楚铭才去找他的？
路垚摇了摇头。他从那堆材料里抽出一份旧卷宗的复印件，翻到某一页，手指点了点。
昨晚我看卷宗发现了一个疑点。
乔楚生凑过去：什么疑点？
叶瑛当年的不在场证据是，演出结束之后楚铭将她接走，两人共进晚餐。路垚的声音慢了下来，也就是说，楚铭是唯一的证人。但是就在需要他出面作证的时候，他却人间消失了。
他抬起头看乔楚生。
我得再找他问问。
乔楚生皱眉：问什么？
第一，当年他为什么要逃走。路垚竖起一根手指，第二，我想知道叶瑛有没有撒谎。
她有没有撒谎跟这个案子有什么关系？
路垚把卷宗合上，靠回沙发里：当年的案子中间肯定出了什么大问题，要不然绝对不会引发今天的血案。这起案子明显是在复仇——若是不出所料的话，那件案子应该是错判了。
乔楚生盯着他看了两秒，没再追问。他站起身，抓起搭在椅背上的风衣。
车子开到一半，路垚正靠在副驾上打盹，突然被一个急加速甩得往后一仰。他猛地睁开眼，就看见乔楚生的脸色变了，眼神锐利得像刀一样。
乔楚生没说话，车速猛然提高，引擎发出低沉的咆哮。车子开始剧烈颤动，路垚的胃一下子翻了上来。
你开慢点，我快晕车了。
乔楚生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后窗，嘴角绷紧了：有人在跟踪我们。
路垚愣了一下，扭头往后看。透过后窗玻璃，一辆黑色的轿车正不紧不慢地跟着，距离保持得恰到好处，既不太近暴露自己，也不太远跟丢目标。
谁敢跟踪你呀？路垚的声音有点虚。
乔楚生冷笑了一声：我也好奇呢。
他猛地一个急转弯，方向盘打得死紧，车身几乎横着甩进一条岔路。路垚身子侧翻向一边，额头差点磕在中控台上。
你再这么晃，我就要吐你车上了。
乔楚生嘴角翘了一下：吐吧。吐了你花钱给我换车。
黑心呀！路垚捂着肚子，那你直接甩掉他不就完了吗？
乔楚生踩着油门，眼神里闪过一丝狠劲：那不是太便宜他了吗？
路垚透过后窗玻璃，看着那辆黑色的车子始终跟在他们身后，像一块甩不掉的膏药。
乔楚生开着车七拐八拐，从霞飞路拐进一条窄巷，又从窄巷窜出来上了另一条马路，最后猛地一打方向盘——
车子地一声横停在一条死胡同口。
乔楚生熄了火，双手搭在方向盘上，回头看了一眼后视镜：这下我看他往哪儿跑？
路垚咽了口唾沫：咱们先摸清楚对方的情况。
乔楚生解开安全带，推门就要下车。
路垚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声音都变了调：你别下车呀！
乔楚生回头看他，挑了挑眉：怎么？怕了？
对方如果有枪呢？路垚手指收紧了。
乔楚生拍了拍腰间：我还有枪呢。
对方如果是冲锋枪呢？
路垚脑子里已经开始放画面了——车门一开，下来两个人，端着汤姆逊，把乔楚生突突成筛子。他打了个寒颤，手抓得更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