俩人从楚铭家出来,路垚拉开车门的时候还在咂嘴,袖口上那块汤渍已经干了,硬邦邦地糊在小臂上。
你往那边挤挤。他一屁股坐进后排,胳膊肘差点怼到路焱肋骨上。
路焱往窗边挪了半寸,低头看了眼他袖口:汤洒了。
别提了。路垚甩了甩袖子,老乔拽我的时候太猛,最后一口都没来得及咽下去。
前排副驾的白幼宁地笑出声:你那是去查案还是去蹭饭的?
查案需要灵感。路垚理直气壮,灵感需要进食。
乔楚生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握着方向盘,脸色黑得像锅底。他从后视镜里瞪了路垚一眼,没搭腔——主要是怕一开口血压又上来了。
车子汇入法租界的柏油路,两旁的洋房一盏接一盏往后退。路垚靠在座椅上,手指在膝盖上打着拍子,嘴里哼起一段不成调的苏州评弹,哼得还挺欢实。
乔楚生从后视镜里又看他一眼,忍了忍,没忍住。
你刚才不找线索,吃什么吃呀?他的声音压着火气,再不找到线索,人都跑了。
路垚哼歌的调子没停,眼皮都没抬:跑哪去呀?
法国啊。
放心,他不会跑,也跑不了。
你又知道了?
路垚终于睁开眼,身子往前探了探,下巴搁在乔楚生椅背上:去巴黎的渡轮两周才有一班。前面那个路口左拐。
乔楚生握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干嘛去呀?
金门大酒店。
做什么?
那的佛跳墙,上海一绝。
乔楚生差点一脚踩刹车上:不是刚刚才吃了吗?
我刚吃了两口,被你拽出来了。路垚皱起脸,一副委屈相,把我肚子里的馋虫都勾出来了。赶紧的吧,吃完这顿,我就告诉你线索。
后排路焱终于开口了,声音淡淡的:你确定有线索?
路垚扭头看他:哥,连你也不信我?
路焱没接话,只是看着窗外。但路垚注意到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他哥表示我在听但我不表态的表情。
白幼宁从前排转过身来,眼睛亮了亮:什么线索?你刚才在他家除了喝汤还干了什么?
没有线索,这顿我自己买。路垚举起三根手指,我还不行吗?我发誓。
他做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眼睛睁得圆圆的,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活像个讨不到糖的小孩。
乔楚生从后视镜里看着他这副德行,嘴角抽搐了一下。他嘴上没松口,但方向盘已经往左打了半圈,车身稳稳拐进了去金门大酒店方向的支路。
白幼宁在旁边看得直乐:乔探长,你身体比嘴诚实啊。
乔楚生咬牙:闭嘴。
金门大酒店的招牌在午后的阳光里金光闪闪。路垚推门进去的时候熟门熟路的,领班刚迎上来就被他一嗓子喊住了点菜——佛跳墙自然是压轴的,鲍参翅肚一样不少,还加了一份花胶。
等菜的功夫,路垚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桌面,难得安静了一会儿。
白幼宁坐在他对面,托着下巴看他:你到底发现什么了?
路垚没直接回答。他歪了歪头,看向窗外金门大酒店门口进进出出的黄包车和汽车,像是在等什么。
路焱坐在他旁边,给自己倒了杯茶,没问。他知道路垚这人,你越催他越不说,你不催他反而憋不住。
果然,佛跳墙上来的时候,盖子一掀,香气轰地炸开。路垚眼睛都亮了,勺子伸进去捞了一大块鲍鱼,颤巍巍地递到乔楚生面前。
终于来啦,你尝尝呀。
乔楚生看着那块油光水滑的鲍鱼,胃里一阵翻涌。他刚才在楚铭家已经看够了这道菜,现在路垚又端着勺子凑过来,他只觉得眼前发黑。
我吃饱了,你自己慢慢吃。
你这个人,就是太年轻,沉不住气。一办案就焦虑。
乔楚生冷笑:废话,我刚才在他家刚刚问到重点,就被你岔过去了。
路垚舀了一勺汤,吹了吹:那你怎么不接着问呢?
你说呢?
路垚了一声,把勺子放下,难得正经了一次:好了,不生气了。我错了还不行吗?
他抬起头,冲旁边站着的侍应生招了招手:服务员,麻烦过来一下。
一个穿马甲的小伙子小跑过来:先生,您有什么吩咐?
路垚靠回椅背,手指敲了敲桌面:把你们领班叫过来。
小伙子愣了一下:这……先生有什么事可以先跟我说——
什么这这那那的。路垚歪了歪头,下巴朝乔楚生一扬,你知道这是谁吗?这可是巡捕房的乔探长。磨磨蹭蹭,把你们通通带走。
小伙子脸刷地白了,看了一眼乔楚生。乔楚生正黑着脸喝茶,没否认,也没承认。
白幼宁在旁边捂嘴笑得肩膀直抖。路焱低头喝茶,嘴角终于没压住,翘了一下。
等小伙子一走,乔楚生把茶杯往桌上一搁,瓷底磕在大理石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眯起眼睛盯着路垚,嘴角抽了抽。
统统带走?
路垚正往嘴里塞一块花胶,被问得一愣,腮帮子鼓着含含糊糊地说:我就是吓唬吓唬他们。
乔楚生冷笑一声,身体往后靠进椅背,双手抱在胸前:这可是杜先生的店,虞先生和老爷子都有股份。你要把谁带走呀?
路垚把花胶咽下去,端起茶灌了一口,这才慢悠悠地摆摆手:我说你老那么着急干什么呀?来,你尝尝。
他勺子一伸,从佛跳墙的紫砂罐里舀了一勺子鲍鱼、花菇、鹌鹑蛋裹着浓稠的汤汁,颤巍巍地堆在勺子上,油光发亮。他胳膊伸得老长,直接往乔楚生嘴边送。
乔楚生往后一仰,后脑勺差点撞到身后的屏风。他瞪着路垚,眼神里写着你敢再近一寸我就把你勺子掰断。
三土,你不要挑战我极限啊。
路垚了一声,勺子收回去,那一口全进了自己嘴里。他闭上眼睛嚼了嚼,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分辨什么味道——舌尖抵了抵上颚,又咂了咂嘴。
白幼宁在旁边支着下巴看他这副样子,忍不住问:怎么样?好吃吗?
路垚没理她。他睁开眼目光直直地看向乔楚生,声音突然正经了八度。
这碗佛跳墙,跟楚铭家那碗吃起来一模一样。
乔楚生原本端着茶杯的手顿住了。他放下杯子,杯子底碰到桌面几乎没有声音。
什么意思?他从这打包的?
没错。路垚把勺子搁在骨碟上,身子往前倾了倾,炖佛跳墙需要紫砂罐和枣核碳,小火慢炖六个时辰起步。楚铭家厨房我看见了——用的普通煤气灶,砂锅也是便宜货。想要有这种火候,这种口感,他家那套设备根本不可能。
他说着,手指点了点面前这只紫砂罐的罐壁——厚度均匀,釉色深沉,是金门大酒店专用的定制货。
乔楚生听到这里,忍不住坐直了身子,整个人往前倾,几乎要越过半张桌子凑到路垚面前。
所以他的不在场证明根本不成立对吗?
路垚没直接回答。他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目光从乔楚生脸上移到窗外——金门大酒店门口人来人往,黄包车的铃铛声隐约传进来。
他对咱们撒谎,肯定是有内情。
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
对面一直没怎么说话的路焱,此时放下了茶杯。他看了路垚一眼,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东西——像是认可,又像是你终于说正事了。
白幼宁也收起了刚才调侃的表情。她坐直了身体,声音压低了些:你是说,他打包佛跳墙回去,不是自己吃的?
路垚看了她一眼:你觉得一个刚从巴黎回来、每天醉生梦死的人,会在家里自己炖佛跳墙?
白幼宁皱眉:那他为什么——
她话没说完,酒店领班恰好走过来。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着笔挺的西装马甲,脸上挂着职业性的微笑,但眼神里还残留着刚才被巡捕房三个字吓到的余悸。
乔探长,路先生,实在不好意思。我刚才问了一下,昨晚当班的服务员今天轮休,明早才上班。我暂时也不清楚昨晚有没有客人打包过佛跳墙。
路垚摆了摆手,表情轻松得像是在跟邻居打招呼:不着急,什么时候查清楚了,给乔探长打个电话。
他指了指乔楚生,又补充了一句:我们还有要事要办。
说完,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抖开披上,站起来就走。动作干脆利落,跟刚才那个赖在椅子上哼小曲的人判若两人。
路垚已经走到门口了,乔楚生付了钱抓起风衣跟上去,白幼宁和路焱跟着一前一后出了金门大酒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