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铭身穿深灰色真丝睡衣站在门口,头发微乱,下巴上青色的胡茬没刮,手上还挂着水珠,指缝里夹着一片菜叶。显然是听见动静从厨房冲出来的,连手都来不及擦。
乔楚生上前一步,从大衣内袋里掏出巡捕房的证件亮了一下:楚少爷,我是巡捕房的,过来查个案。
楚铭的目光在四人脸上过了一遍,在白幼宁红肿的眼睛上停了一瞬,最后落回乔楚生身上。
乔探长是吧?我爹已经给我打过电话了,进来吧。
他侧身让开门口。四人刚要迈步,楚铭又伸手拦了一下。
麻烦几位换一下鞋子再进屋,我有严重的洁癖和强迫症。不好意思。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不是客套,是真的会介意。
乔楚生低头看了眼自己鞋底,从去案发现场到现在,不知道沾了什么。他叹了口气,老老实实弯腰换上门口摆好的拖鞋。路垚也换了,动作比乔楚生慢半拍,眼神已经开始往屋里扫了。
白幼宁站在院门外没进来,路焱陪着她。她低头看了眼自己脚上的皮鞋,又看了眼门口那排拖鞋,最小的一双都比她脚大两号。
我不进去了,她冲乔楚生摆了摆手,我在外面等你们。
路焱也没动,站在她旁边,一只手插在口袋里,目光平静地扫了一眼别墅内部,又收回来。
楚铭看了他们一眼,没多问:麻烦您二位稍等一下,我还有一个碗没有收拾,收拾好以后就过来。
他说完转身回了厨房。
乔楚生站在玄关,抬眼打量这室内的摆设——客厅挑高两层,天花板上挂着一盏水晶吊灯,意大利进口的真皮沙发围出一个会客区,墙角摆着一台留声机,唱针都没放上去。波斯地毯铺了满地,踩上去软得像踩在云上。忍不住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叹。这些有钱人可真是奢侈。
路垚可没在欣赏装修。他径直跟着楚铭拐进了厨房,开放式厨房,大理石台面一尘不染,灶台上连一滴油星都没有。楚铭正站在水槽前刷碗,刷完一个还要拿棉布再仔细擦干,摆进消毒柜里,动作一丝不苟。
路垚靠在厨房门框上,抱着胳膊看了一会儿。
楚铭头也没回:茶还是咖啡?
当然是喝酒了。路垚目光扫到餐厅旁边的酒柜,实木玻璃门,里面码着几十瓶酒,灯光打在瓶身上,标签上的年份清清楚楚。眼睛一亮,两步跨过去,鼻子几乎贴到玻璃上。
六二年的拉菲,好年份。
楚铭擦干手走过来,看了眼酒柜,嘴角微微一扬:好酒就是应该和懂酒的人一起分享,开吧。
他从架子上拿下酒瓶,又从酒柜下层取出三个红酒杯,转身往餐厅走。路垚屁颠屁颠跟在后面,眼睛还黏在那些酒瓶上。
楚铭一边开瓶醒酒,一边开始跟两人闲聊,语气松弛,像是接待老朋友。
我在波尔多住过两年。说实话,对于酒徒来说,那里简直就是天堂。请吧。
他端起一杯酒递给乔楚生。乔楚生伸手挡了一下:不好意思,白天我不喝酒。
路垚立刻凑上来:我喝,我喝。
他丝毫不见外,从楚铭手里接过酒杯不说,又顺手把自己的空杯推过去,楚铭只好又倒了一杯。
路垚举杯,冲楚铭晃了晃:为友谊干杯——他蹦出一句法语,发音还算标准。
楚铭挑了挑眉:你会说法语?
之前在巴黎混过半年。
好地方。
祝你健康。路垚又来一句法语。
祝你健康。楚铭用同样的语调回了一句,拿起自己的杯子抿了一口。
先请坐吧。
楚铭引着两人到沙发区坐下,自己从茶几旁的药瓶里倒出几粒白色药片,仰头干咽下去,连水都没喝。
路垚歪在沙发里,晃着酒杯,目光落在那瓶药上:这红酒配药,对身体不好吧?
楚铭把药瓶盖好,放回茶几上:没事,习惯了。乔探长有什么问题就直接问吧。
乔楚生坐直了身体,从口袋里掏出小本子:新月日报的何主编,昨天在办公室突然暴毙了。
楚铭愣了一下,手指停在药瓶盖子上:何主编?何有为啊?
对,之前在《申报》,后来去了《新月》。咱们调查发现,他跟十年前的叶瑛杀夫案有关。
楚铭靠回沙发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睡衣袖口。他沉默了几秒,脸上那点松弛的笑意收了。
我去国外住了这么多年,就是因为这件事。没想到刚回国,又出事了。他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惆怅,看来这件事我是躲不过去了。
乔楚生翻开本子:昨晚十点到十一点,你在哪里?
在家呀。
整晚都在吗?
当然。
乔楚生忍不住看向路垚。路垚却没接他的视线,鼻子动了动,目光朝厨房方向偏过去。
乔楚生没管他,继续问:有人可以证明吗?
楚铭摊了摊手:你知道这个家里面就我一个人住。
你们家为什么没有保姆?
这么多年在国外一直是一个人,我习惯了。
两人一问一答,客厅里的气氛不咸不淡。路垚已经起身顺着那股香味走到厨房门口了,乔楚生瞥了一眼,没拦他。
客厅里,乔楚生把话题往深了推。
当年你和叶瑛是什么关系?
朋友。
就这么简单?
楚铭的语气冷了一度:如果你要是不相信我,你就去信报纸好了,我没有什么好解释的。
激动什么呀?就是问个话。
我当然要激动了。楚铭拔高了声音,手指攥紧了沙发扶手,何有为算个什么东西?歪曲事实,操控舆论,这种人早就该死了。我现在手上要是有一把枪的话,我就一枪把他给毙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带着真火,不是演的。
乔楚生在小本子上记了一笔,语气没变:杀人动机有,但不在场证明你没有。
那又怎么样呢?楚铭往前探身,目光直直对上乔楚生的眼睛,你们如果觉得我杀了人,请你们拿出证据来。如果没有证据,那咱们就法庭上见,我不相信你能把黑的说成白的。"
"诶,我还真不信你能把黑的说成白的。
火药味一下子窜上来了。
乔楚生合上小本子,不紧不慢地说:楚少爷,当年你之所以能够脱身,是因为你家老爷子人缘好,而且没有人想得罪他。但是他现在被你折腾得元气大伤,他罩不住你了。
楚铭脸色变了:你威胁我?
没有,只是善意的提醒。
好啊,如果你们觉得我杀了人,就把我带回去,严刑逼供。你们看小爷,招还是不招?
客厅里剑拔弩张的时候,厨房里传来碗筷轻轻撞击的声音——叮、叮,节奏很慢,像是在试味。
乔楚生无奈地起身,走到厨房门口,看见路垚正端着一只小碗,拿勺子舀了一口往嘴里送,吃得津津有味。
你又干什么呢?
路垚头也没抬,嘴里还嚼着:这是你做的吗?味道不错。
楚铭从客厅跟过来,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路垚手里的碗,眉头皱了一下:这也是你们查案的环节吗?
乔楚生张了张嘴,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总不能说我们巡捕房的顾问在你家厨房偷吃吧。
路垚脸皮厚,根本不觉得有什么不好意思,又舀了一口:不好意思啊,我一看到好吃的就忍不住。你们刚才聊到哪儿了?
不在场的证据。
这小事一会再聊嘛。路垚拿勺子点了点碗里的汤,这个佛跳墙是你做的吗?
乔楚生听到这句话,眼神已经开始刀人了。不在场证明是小事??
楚铭的表情倒是松了松,语气里带了点骄傲:不然呢,这可是香港珍宝坊的主厨亲自教我的。
路垚又喝了一口汤,咂了咂嘴:这么浓稠的汤头得熬多久呀?
一天一夜,得不停的调火、换料,人得一直守在边上。
路垚把勺子往碗里一搁,瓷勺碰在碗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
你看,这就是不在场证明。
他说这话的时候理直气壮地,嘴角还沾着一点汤渍,活像个刚打完胜仗又顺手蹭了顿饭的无赖。
乔楚生站在楚铭对面,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指节捏得发白——
你跟谁一伙的呀?
乔楚生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楚铭听见,又像是压着一股火没处发。
路垚没理他。他低头又舀了一勺汤,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那副陶醉的表情像是进了法租界最好的馆子而不是一个杀人嫌疑犯的客厅。
这个汤头真的绝了,不信你尝尝。
说完他就把勺子递到乔楚生嘴边,勺子里的汤还冒着热气,几粒枸杞在琥珀色的汤面上晃荡。
乔楚生原本就窝着火,现在怎么可能喝楚铭做的汤。他往后一仰,眉头拧成个死结。
你这是搞什么鬼?
路垚没回答,反而收回勺子自己把汤喝了,咂了咂嘴。然后他抬起头,目光从楚铭脸上移开,开始在客厅里四处打量,从天花板的吊灯,到墙角的波斯地毯,到落地窗外那片被梧桐树影切割的阳光。
嗯,你看看这个房子房型多好,这个采光。路垚走到窗前,手指敲了敲玻璃,这房子房间都是朝南的吧?
楚铭坐在沙发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端正得像在参加教堂礼拜。他抬头看了一眼窗外,语气平静。
嗯,没错,晚上六点之前我们家书房是不用开灯的。
路垚了一声,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客厅正中央那盏水晶吊灯上。灯没开,但自然光从三扇落地窗涌进来,把整个客厅照得透亮。
这么好的房子,租金贵不贵啊?
楚铭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话题会转到这上面。
这是我自己的房子。
路垚夸张地了一声,拍了拍自己的大腿,像是个穷亲戚进了大观园。
哎呀,你看看有钱多好。
乔楚生翻了个白眼,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抖出一根叼在嘴上没点——巡捕房规定进民居不能抽烟,但他需要这个动作来压住血压。
说的好像你没钱一样,他咬着烟,含糊不清地说,你问完了没?问完就赶紧走。
路垚端起碗又喝了一大口,喝得太急,烫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用手扇了扇嘴。
我还没吃完呢。
吃什么吃!
乔楚生上前一步,一把抓住路垚的后衣领——力道不轻,但也没真勒着他。他半拖半拽地把人往门口拉,路垚手里的碗来不及放下,汤洒了一点在袖口上,他哎哎哎地叫了两声,像只被拎着后颈皮的猫。
楚铭坐在沙发上没动,目送两人拉拉扯扯地出了门。门关上的瞬间,他低下头看着自己交叠的双手,指节还是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