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老爷子走后,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乔楚生和路垚对视一眼,乔楚生嘴角都咧到耳根子去了,眼睛里泛着光。
巴黎啊。他念着这两个字,像在嚼一颗糖。
路垚靠在条案边上,抱着胳膊:这也太巧了吧?
叶瑛女儿在的地方就是巴黎。这事儿白幼宁之前就提过一嘴,现在又冒出来一个在巴黎待了十年的楚铭。
乔楚生走到窗边,一只手撑着窗框,回头看路垚:身份巧,地点也巧,回国的时间也巧。
路垚歪着头打量他:你怎么突然这么兴奋?
乔楚生转过身来,忍不住拍着大腿笑了一声。一直没说话的路焱这时候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路垚旁边,低声补了一句:楚家有一个仓库,白老爷子惦记很久了。
乔楚生被拆台也不恼,笑意不减:我们家老爷子想盘下来不是一天两天了。
路垚真的是很郁闷。你说查案就查案吧,可他脑子里成天惦记着白老爷子的事儿。
那如果楚铭真的是杀人凶手,你怎么办呀?
乔楚生想都没想:公事公办呀。
路垚眯起眼睛:如果楚老爷子把仓库送给你呢?
那就把人放了。
路垚赶紧捂住脸,不去看乔楚生。
你那是什么意思?我是那种人吗?
路垚从指缝里露出一只眼睛看他。
白幼宁从沙发扶手上直起身来,冷笑一声:路垚你别捂了,他真干得出来。
路焱站在路垚身侧,单手插兜淡淡接了一句:楚生不是那种人。
白幼宁翻了个白眼:你又知道了。
路垚放下手,重新正色道:那如果老爷子胁迫你呢?
乔楚生脸上的笑收了收,走回桌边,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时杯底磕在桌面上,声音不大但很实。
放心,他不会的。你们都不了解他。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路垚和路焱,都知道鸦片赚钱,上海那么多老大,只有我们家老爷子不碰,还不让手下人碰。
路垚愣了一下:为什么呀?
他说鸦片会害了中国,黑心钱打死都不能赚。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路垚看着乔楚生,难得没嘴贫。他似乎有点理解,乔楚生为什么对白老爷子忠心耿耿了——不是愚忠,是那个人确实值得。
路垚忍不住赞了一句:那你们家老爷子人品还行啊。
乔楚生下巴一抬:那当然,要不我怎么会忠心耿耿地跟着他呢?
白幼宁在沙发上哼了一声:拍马屁。
路焱没说话,但看了乔楚生一眼,那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认可。
正在此时,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楚老爷子走了进来,手里捏着一张纸条,脸上带着歉意的笑。
乔探长,我刚给犬子打过电话。这是他现在的住址。
乔楚生接过纸条,扫了一眼:谢谢楚老。
应该的,应该的。
楚老爷子拱了拱手,退出去了。
拿到地址,四人一起出门上车。
车子开进法租界深处一片高档住宅区。柏油马路两边种着法国梧桐,树冠交错遮出一条绿廊,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车顶上碎成一片光斑。
楚铭的住所是一栋三层独栋别墅,米白色外墙,铁艺栏杆围出一方小院,院里铺着鹅卵石小径,两侧种了绣球和低矮的冬青。门口立着两根罗马柱,柱头雕着简单的卷草纹。车库门半开着,里面停着一辆黑色雪铁龙。
乔楚生把车停在院门外,和路垚下了车。
按了半天门铃,没人应。
乔楚生从车里翻出一根铁丝,正打算撬锁,突然背上猛地一沉——
路垚跳到了他背上。
你干什么?!乔楚生被压得往前踉跄了一步,手里的铁丝差点戳到自己。
路垚两条腿箍着他的腰,一只手死死抓着他肩膀,整个人挂在他背上,脸埋在他后颈方向,声音发颤:我小时候被这种狗咬过,有阴影。你离它远一点。
乔楚生这才注意到,院门口的台阶底下蹲着一只狗,也就一只男式皮鞋那么大,毛茸茸的,尾巴摇得像螺旋桨。
……你在逗我吗?这么大的狗?
路垚头一扭不敢看那只狗:我不管,你拿枪打它。
你是疯了吗?赶紧下来吧。有我在呢。
把枪给我。
路垚说着就伸手去乔楚生口袋里掏手枪。乔楚生想把他放下来,又怕他挣扎太猛给摔了。路垚这人挂在背上跟个八爪鱼似的,死沉。
三土,你别乱动!
两人原地转了好几圈,路垚在乔楚生背上扭来扭去地拿枪,乔楚生一只手托着他的腿一只手去按他的手,两个人像在跳某种诡异的双人舞。
后排车门开了。路焱和白幼宁下了车,站在院门外看着这俩人。
白幼宁抱着手臂,面无表情地掏出相机,咔嚓拍了一张。
路焱无语的看着她:……你拍这个干什么?
白幼宁嘿嘿一笑:留个证据,嘲笑路三土。
路焱没拦她,自己则是微微偏过头,像是不忍直视,但脚步没往前迈。他知道自己上去也白搭,路垚挂上去就不是那么容易下来的。
路垚终于从乔楚生口袋里摸到了枪,从他背上跳下来,举着枪就要瞄准那只小狗。
乔楚生一把攥住他的手腕:三土,你住手!住手!
两人撕扯之间,枪口一偏——
一声脆响,旁边别墅一楼的小窗户玻璃碎了一块,碎片哗啦啦往里掉,有几片溅到了院里的鹅卵石上。
两个人同时僵住了。路垚举着枪的手还悬在半空,乔楚生攥着他手腕的力道还没松。
四目相对。
旁边的小狗被枪声吓得一哆嗦,汪汪叫了两声,原地转了个圈。
此时,一个年轻女人端着一盆水从旁边别墅侧门走出来,正好看见这一幕——两个陌生男人在自家院子外面扭打,枪口冒着烟,窗户碎了,地上全是玻璃碴子。
那女人手里的盆一声掉在鹅卵石上,水泼了一地。抱起自家狗就往侧门里冲,连盆都不要了。
乔楚生缓缓松开路垚的手腕,小心翼翼地从他指缝里把枪抽回来,插回自己口袋里,动作慢得像在拆弹。
路垚心虚地撇过头不敢看他。毕竟是刚闯了祸嘛。
恰好此时,楚铭家的门开了。一个穿着深色居家服的男人探出头来,头发微乱,下巴上带着青色的胡茬,眉眼间依稀能看出当年那个风流小开的影子。
他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院里的四个人——两个男人还在僵持,一个姑娘举着相机,另一个男人面无表情地站在铁艺栏杆旁边。
……你们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