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停在楚家门口之前,乔楚生突然把车靠边,推开车门下去了。路垚坐在里面歪着头看他的背影——乔楚生穿过马路,进了街角一家糕饼铺,没一会儿拎着个油纸包回来了,上车直接塞进路垚怀里。
吃点东西,别饿死在我车上。
路垚接过油纸包打开一看,还热乎的,甜香味直往鼻子里钻。他捏起一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着含含糊糊地说:乔四,你这是心疼我还是心疼你的车。小心我吐你车上啊。
乔楚生单手打方向盘,没回头:吐车上你给我买一辆。
路垚嚼着桂花糕,心里那点暖意跟嘴里的甜味搅在一起,说不上是桂花糕太甜还是别的什么。他低头又捏了一块,咬了一小口,拿眼角余光扫了一眼后视镜。后视镜里,白幼宁歪在路焱肩膀上,眼睛闭着,不知道是真睡还是装睡。路焱一只手揽着她,另一只手翻着报纸,翻页的动作很轻,怕吵着她。
路垚把视线收回来,盯着挡风玻璃外面闪过去的街景。又咬了一口桂花糕,甜味在舌尖化开。
后排传来白幼宁翻了个身的声音,路焱低声说了句什么,白幼宁嘟囔了一句,又安静了。
路垚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路焱低头看着白幼宁,侧脸线条被车窗透进来的光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线,表情是路垚很少在他哥脸上见到的——松的,软的,像卸了什么防备。
路垚赶紧把视线移开。猛地扭头看向窗外,假装对街边的招牌产生了浓厚兴趣。
车到楚家大宅门口,四人下了车。楚家宅子气派得很,青砖灰瓦,门楼上的砖雕还是前清的样式,两尊石狮子蹲在台阶两侧,岁月磨得棱角都圆了。
一进客厅,路垚的眼睛就开始四处扫,他这人就这样,到哪儿先看人家的摆设。
正厅条案上搁着一把紫砂壶,壶身仿南瓜造型,藤蔓纹路顺着壶盖一路缠下来,泥色沉栗,包浆厚实。路垚凑过去,歪着头端详了两秒:仿得东陵式,盛来雪孔香。这是陈鸣远的南瓜壶,还值点钱。
乔楚生和白幼宁站在他身后,两个人都盯着那把壶看了半天,看不出跟别的茶壶有什么区别。白幼宁小声嘀咕了一句:不就一壶吗,至于吗?
路焱倒是多看了两眼,没说话,但脚步停了一瞬。
就在此时,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来。一个穿着藏青色对襟褂子的老人走进来,头发花白,身板却挺得直,脸上带着笑但眼底有一层化不开的疲惫。
哎吆,乔探长——他快走两步,双手抱拳,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快快快,请坐。
乔楚生上前一步,拱了拱手:楚老爷子,打扰了。我最近在查一个案子,可能跟楚四少爷有关,想跟他聊聊。
楚老爷子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什么案子?
声音里那股惊慌藏不住。当爹的,听见和连在一起,反应摆在那儿。
乔楚生摆了摆手,语气放缓了些:您别太紧张,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想跟他了解一下情况。
楚老爷子松了口气,但眉头还是没展开:这小子刚回国,还不到一个月呢。
路垚从那把壶旁边转过身来,插了一句:从哪国回来的呀?
楚老爷子这才注意到还有三个生面孔。他目光扫过去,看了眼路焱,又在白幼宁脸上停了一下,这姑娘眼睛肿着,一看就是哭过。又看向路垚,没认出来,好奇地问:这位是?
路垚往前迈了半步,下巴微抬:敝姓路,路垚。
乔楚生在一旁补了一句:巡捕房的探案顾问。
楚老爷子眼睛一亮,上下打量路垚:哦——您就是报纸上说的神探!
路垚嘴角一抽,但那股子得意已经挂在脸上了,嘴上还谦虚着:这个,过奖过奖,不值一提。
他脸上那点神气,谁都看得出来。被人当面夸了,尾巴要翘到天上去了。
楚老爷子连连点头:哦,我看也没有那么老嘛,一看就是个后生,长得也精神,很有气质。一点也不猥琐——你说这报纸上怎么瞎写呢?
路垚脸上的笑瞬间凝固了。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像刀子一样刮向白幼宁。
白幼宁低头假装研究条案上的香炉,耳朵尖已经红透了。
路垚咬着后槽牙,一字一顿地说:那个写稿的人——脑子有点问题。
乔楚生低头闷笑了一声,肩膀抖了一下。路焱站在白幼宁旁边垂着眼,但嘴角那点弧度没收住。
乔楚生赶紧把话题拽回来,清了清嗓子:楚老,四少爷在家吗?
楚老爷子这才想起来正事,摆了摆手:不在,刚搬出去。
路垚恶狠狠地瞪了一眼白幼宁才转过身:那令郎回国之前都去过哪?
法国巴黎,待了十年。楚老爷子说起儿子,脸上那层疲惫散了些,眼角挤出笑纹来,这次回来简直就跟变了个人似的。以前的那些顽劣秉性都改了,家里长辈看到他这个样子,都非常欣慰。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是亮的。当爹的提起浪子回头,那种高兴是装不出来的。
那方便的话,我们可以登门拜访吗?
可以呀,几位稍候。楚老爷子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我让人去通知他一声,省得你们白跑一趟。
说完大步出去了。
客厅里安静下来。白幼宁凑到路垚身边,压低声音:你刚才那个表情活像吃了苍蝇。
路垚瞪她:你给我等着。
路焱伸手按住白幼宁的后脑勺,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一步:别招他了。
乔楚生走到条案前,也看了那把南瓜壶一眼,回头问路垚:这壶真值钱?
路垚已经恢复了那副欠揍模样,双手插兜:值不值钱的,等见了你楚四少爷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