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幼宁把信封往桌上一丢,没再纠结退稿的事,转而拉过另一摞报纸,翻开其中一页指尖点着标题,声音沉了下来:当年有一位歌女叫叶瑛,红极一时。她为了和情人私奔,甚至不惜谋杀自己的丈夫和女儿。当年这个案子十分轰动。
她顿了顿,嗓子还有些哑,但语速已经恢复了记者那种条分缕析的节奏。
十年前的一天晚上,叶瑛的丈夫因一氧化碳中毒当场身亡,九岁的女儿陷入昏迷。警方在案发现场的水杯里发现了安眠药的成分,调查发现叶瑛有服用安眠药的习惯。同时有多位证人指出,他们两人感情不睦,叶瑛和情人藕断丝连。舆论哗然,所有的人都说叶瑛为了和情人在一起,不惜谋杀亲夫和女儿。可惜证据不足,叶瑛拒不认罪。
白幼宁抬起眼,目光从路垚脸上移到路焱脸上,又移回来。
当年的何主编是个初出茅庐的新人,他为了还原事情真相,深入调查,接连刊登好几篇专题报道。叶瑛许多不为人知的私生活,相继曝光。何主编的报道被作为佐证,宣读于法庭之上。叶瑛最后终于承受不住压力,承认了罪行,被处以极刑。
她说完最后一句,手指还压在那张泛黄的报纸上,指节微微发白。
路垚从椅子上坐直了,眉头拧起来:那她女儿后来怎么样?
被亲戚接到了国外。
路垚拇指搓了搓下巴,眼睛眯起来:长到这个年纪,刚好可以复仇了。
白幼宁从手边抽出另一份报纸,递给路垚。报纸上是关于一个年轻女子的报道,配了张照片——沙龙里端着香槟的模样,妆容精致,笑意疏离。
她女儿一直在国外,现在是沙龙的女主人,混艺术圈的。我打电话托朋友问过了,她这几个月一直在忙着高更的画展,根本没有回国。
路垚接过报纸,扫了一眼挑了挑眉:你这效率可够高的。
白幼宁下巴一抬:还需要我查些什么吗?
你把你们主编十年前相关报道的稿件,都给我找过来。
路垚话音刚落,门锁响了。乔楚生推门进来,大衣领子还竖着鼻尖冻得发红,显然是刚从外头赶回来。
怎么样?案子有眉目了吗?
路垚往椅背上一靠:哪有那么快?你还是抓紧时间查一下何主编和谁有仇吧。
乔楚生脱了大衣搭在臂弯上,走到桌边:查着呢,但是需要时间呀。
路垚伸手敲了敲桌面:何主编死前那通电话里的他来了,证明是熟人作案。案发现场留下的那张报纸,寓意明显,证明凶手认识死者,而且肯定跟十年前那桩案子有关。凶手一定是他身边的人。
乔楚生沉吟了一下:行吧,我再好好查查。
两人正说着,旁边传来一声极轻的抽泣。
白幼宁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回了椅子上,背对着他们,肩膀一耸一耸的。路焱坐在她旁边没说话,只是伸手搂住她的肩膀,掌心贴着她上臂,让她靠过来。白幼宁没抗拒,侧过身把额头抵在他肩窝里,闷闷地哭着。
路垚最见不得这个,整个人像被针扎了一样从椅子上弹起来:不是吧。大姐,你又怎么了?我最见不得别人哭了。
白幼宁从路焱肩窝里抬起头,眼眶红透,鼻尖也红透,声音黏糊糊的:我只是想起了主编对我的好。我刚进报社的时候就是主编带我。一次我写了一篇完全不符合要求的新闻,被他叫进了办公室。
她吸了吸鼻子,路焱拿了张手帕递过去,她接过来按在眼睛上。
他告诉我,作为一名记者,最重要也最艰难的就是要学会权衡客观事实和个人的表达诉求。记者本身的见解并不重要,但是当他们在报纸上发表言论时,他的见解和态度就成为了报纸的见解和态度。他们的话就有了震撼社会的力量。
白幼宁放下手帕,声音低下去:当时何主编送了这本黄远生的《远生遗着》给我,没想到……
路垚靠在椅背上,两条腿伸直交叠着,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扶手。他听着白幼宁那番话,嘴角本来还挂着点不置可否的弧度,听到人生的楷模无尽的启迪这儿,眉毛慢慢挑起来了,眼神也从散漫变成了那种熟悉的、欠揍的审视。
他歪了歪头,视线从白幼宁红肿的眼睛滑到她手里攥着的那本《远生遗着》上,喉咙里滚出一声似笑非笑的气音。
白幼宁还沉浸在回忆里,眼眶湿漉漉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封,像在摸一件圣物。路焱坐在旁边没说话,一只手还搭在她肩上,拇指偶尔按一下,像是怕她又崩了。
路垚把椅子往前拖了两寸,手肘撑在膝盖上,下巴一抬:所以你就成了一个标题党?
白幼宁猛地抬头,眼睛还挂着水光,但那股子怒火已经窜上来了:你懂个屁啊!
路垚不慌不忙地竖起一根手指,晃了晃:黄远生先生提倡的新闻第一义在于大胆,第二义在于诚而不欺。你确实做到了大胆,我——
白幼宁一听这语气就知道他接下来不是什么好话。她猛地探过身,一把逮着路垚的胳膊就是一顿猛掐。
路垚一嗓子,胳膊上瞬间浮出几道红印子。
乔楚生和路焱都没反应过来,等他们拽开白幼宁的时候,路垚已经疼得龇牙咧嘴了。
乔楚生一把按住白幼宁的手腕,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你干嘛呢?给我老实点!
白幼宁甩开他的手,眼眶还红着但气势已经回来了:我现在心情欠佳,你们最好别招惹我。
路焱一只手还搭在白幼宁肩上,轻轻按了按,语气不重但带着不容商量的意思:好了,好了,有话好好说,别动手。
路垚揉着胳膊,龇着牙:行了,赶紧说正事吧。
乔楚生也收了脾气,重新拿起桌上的档案袋,翻出几页纸:验尸报告我看过了,颈部动脉被刺穿之后,失血过多而死。我还问过他身边的人,说他待人温和,不太可能跟人结仇。
路垚揉完胳膊重新坐好,手指敲着桌面:那就肯定是怨灵复仇呀。你看我都替你把标题说出来了。
白幼宁红肿着眼睛瞪他:这次我肯定不会再用这么烂俗的标题。
路垚摊了摊手,嘴角那点欠揍的笑又挂上来了:好,那我们就拭目以待了。
听完乔楚生那番待人温和、不太可能结仇的话,白幼宁就皱起眉,把报纸往桌上一摞,转过身面对他。
楚生哥,你刚刚说何主编没有仇人?这不可能。
乔楚生靠在桌沿上,两条胳膊交叉在胸前,低头看她:为什么?
白幼宁站起来了。她哭了一场之后反而清醒了,眼睛还肿着但思路已经切回了记者模式,语速比刚才快了一截。
我们干媒体的,以揭黑幕为己任,怎么可能不得罪人呢?就单说这一起歌女杀夫案——她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三个人,就有无辜的受害者?
路垚歪着头:谁呀?
楚铭。
路垚听到这个名字,表情空白了一瞬:"这人谁呀?"
乔楚生叹了口气,从桌沿上直起身,一只手插进裤兜里:面粉大亨,楚家四公子。
路焱原本坐在白幼宁旁边,听到两个字,眉头动了一下。他没插嘴但身体微微前倾,明显在听。
白幼宁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手指搭在窗框上,声音带着点说书人的节奏感:当年,楚铭是出了名的小开。叶瑛十六岁成名,楚铭疯狂地追求过她。但是后来她嫁给了别人,随后退出舞台,销声匿迹。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路垚脸上。
几年以后,叶瑛又重新杀回了演艺圈,楚铭再次展开追求。叶瑛杀夫案件发酵后,楚铭被报道为叶瑛的同谋——
路垚插了一句:有证据吗?
白幼宁摇头:没有。但是当年何主编的报道里暗示过这种可能性。楚铭受不了舆论的压力,于是人间蒸发了。
路焱这时候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很稳:楚家当时什么态度?
白幼宁看向他:楚家对外一直否认楚铭和叶瑛的关系,但私下有没有动作就不知道了。因为这件事,楚家的名誉受到了严重影响,面粉生意也一落千丈。
她走回桌前指尖敲了敲桌面,目光直直地盯着乔楚生:如果换作是你,心里也会怨恨何主编吧!
乔楚生没立刻接话。他拇指搓了搓下巴,眼神沉下去,像是在掂量这件事的分量。
路垚在旁边已经坐不住了:楚家现在怎么样了?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路垚眼睛一亮,从椅子上站起来,顺手把外套从椅背上扯下来:那去看一眼?
路焱也站起来了,一只手搭在白幼宁椅背上,低头看了她一眼:你呢?去不去?
白幼宁吸了吸鼻子,把桌上的退稿信和报纸拢到一起,塞进自己包里:去。何主编的事,我凭什么不去。
乔楚生拿起大衣往肩上一甩:行,一起去。楚家那边我托人打听一下现在谁当家,别到时候扑个空。
路垚已经走到门口了:走走走,别磨叽了——
白幼宁在后面喊了一句:路垚你慢点!我跟不上!
路垚头也没回,摆了摆手:那你走快点不就得了。
路焱低声笑了一下,伸手扶了白幼宁一把,两个人跟在后面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