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楚生盯着报纸上那行红字看了几秒,忽然开口:这有没有可能是死者留下的?
路垚凑到尸体旁边,闻言头也没抬:不太像。颈部有这么严重的贯穿伤,别说写字了,能撑着不昏过去就不错了。你看看这笔锋——规整、均匀、一笔没抖。这不是一个濒死的人写得出来的。
白幼宁站在门口手里攥着手帕,声音还带着鼻音但已经恢复了点工作状态:报纸拿回巡捕房,化验指纹。
等一下。路垚伸手按住报纸一角,我先看一下报纸日期。
乔楚生低头扫了一眼报头:四月十四日。昨天也是四月十四日。
没错。
乔楚生沉默了两秒,眼神沉下来:十年前的昨天,恶女被处决。也就是说,昨天是她的十周年忌日。
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十年前的人、十年后的忌日、特意摊开的报纸、血写的字——这是有人故意为之,就是为了复仇。
路垚直起腰,歪头看向白幼宁和乔楚生:你们有没有觉得这个案子有点眼熟啊?
"哪里眼熟了?"
路垚恨铁不成钢的看着两人:" 你们都忘啦?什么记性呀?密室、惨死,还有跟十年前的人结怨。这不就是那个刽子手复仇案吗?"
白幼宁眼睛一亮:Copy作案!
拷什么?白幼宁突然蹦出一句英语,乔楚生整个人愣在那儿,表情像被人打了一闷棍。
路垚忍着笑,走过去拍了拍乔楚生的肩膀:模仿作案。多学点习吧。
乔楚生嘴角抽了一下,没反驳。
路垚正要再说什么,忽然身后传来一声——相机快门。
两人同时回头。白幼宁正举着相机,对准尸体按快门,咔嚓咔嚓连拍了好几张。
……恩师你也拍啊?
白幼宁没放下相机,眼睛贴着取景器:他如果在天有灵,肯定也是希望我拍摄下来的。这是身为记者的职责。
路垚和乔楚生对视了一眼。路垚挑了挑眉,乔楚生的手从裤兜里抽出来又插回去,两个人从彼此眼里读出了同一种困惑——刚才还哭得眼睛肿成桃子,这会儿功夫就对着尸体咔嚓咔嚓拍照了。真是搞不懂白幼宁整天在想什么。
现场该看的都看完了,三人从侧窗翻出来,路垚的裤腿上挂了些碎玻璃碴子,乔楚生顺手帮他拍了两下。
从办公楼侧面绕到大厅,走廊里的光线比办公室亮得多,惨白的天花板灯照得人眼睛发酸。报社大厅没什么人,几张办公桌空着,打字机盖着防尘布,空气里飘着一股陈旧的油墨味。
白幼宁走在前面,步子比来时慢了半拍,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在数什么。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一个穿着灰色工装的年轻女人从拐角走出来,怀里抱着一摞文件夹,看见白幼宁,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快走了两步,开口叫住了她。
幼宁,主编死了。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吗?
白幼宁靠在楼梯扶手上,语气硬邦邦的:接着干呗,不然还能怎么样?
同事叹了口气:我听说,童丽想回《大公报》。
白幼宁冷笑了一声:她是她,我是我。跟我没有什么关系。
她可是咱们的当家记者。
路垚插了一句:当家记者不是你吗?
白幼宁瞪他一眼:走开!
同事摇摇头:主编死了,童丽再走。咱报社估计活不过两天。
白幼宁正要开口怼回去,走廊远处走来一个女人。
身材曼妙,旗袍裹身,步态不紧不慢,走到近前才停下来。眉眼之间带着一种不卑不亢的从容,像是早就知道自己走到哪儿都是焦点。
白幼宁站直了身体,下颌微抬:童小姐。
童丽微微一笑:白小姐。以后有什么打算吗?
与报社同在。这个当口想要离开的,都是叛徒。
哦,我本来还想说带你一起去《大公报》呢。
白幼宁一听这话,表情微妙地变了——刚才那股硬气还在,但嘴角已经压不住地往上翘了。她略带矜持地顿了顿:这个嘛……
路垚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凑到乔楚生耳边小声说:你看她那表情,嘴上说与报社同在,这会儿魂都飞到《大公报》去了。
乔楚生压低声音:吹牛。
可不是嘛,路垚憋着笑,在咱们面前说得多义正言辞,人家一句话就给勾走了。
两人正偷偷吐槽,童丽下一句话差点把白幼宁气个半死——
童丽笑意不减:他们那边还缺一个打字员。
白幼宁气的用手指着童丽:
如果白小姐不感兴趣的话,那就算了。你多保重,咱们报上见。
她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声音清脆。
白幼宁站在原地,脸一阵红一阵白,拳头攥得咯咯响。她猛地转身,大步走向路垚和乔楚生。
那个童丽就是凶手!!
路垚斜眼看她,嘴角那点欠揍的笑又挂上来了:有什么发现?
白幼宁猛地转过身来面对他,信封攥在手里捏得皱巴巴的,眼眶还湿着但眼神已经烧起来了:没有。但是——她咬着后槽牙,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我发现了她的作案动机。
路垚挑眉:说说。
白幼宁咬牙切齿:她嫉妒主编对我宠爱有加,于是仇恨抹杀了她的灵魂,痛下杀手。
路垚还以为她有什么惊人发现,没想到全是她的臆想。他和乔楚生同时默默翻了个白眼,动作整齐得像排练过。
白幼宁双手往腰上一叉,下巴抬起来,眼睛还肿着但气势已经摆出来了:怎么样?这杀人动机够不够。
路垚双手抱胸,嘴角抽了一下,从鼻腔里哼出一个字:呵呵。
白幼宁瞪他,一步跨过去,手指头差点戳到他鼻子上:唉,你别不信呀。主编他——
她正要展开论述她是如何被主编偏爱,同事抱着一堆东西从门外进来了,正好打断了她。
幼宁,这是主编让我给你的。
白幼宁眼睛一亮,下巴抬起来:看到没?
她正要伸手接,同事往后一闪,从那堆东西里抽出最上面一个信封递给她,然后指着剩下的几个包裹说:这个是你的,其他的是给童丽的。要不说主编看重她呢,这可是特意从广州托人给她带回来的芒果、普洱和大红袍,都是好东西。
白幼宁的手僵在半空。
被人当面打脸,她的表情从得意到尴尬到空白,只用了一秒钟。她默默接过自己的信封,拆开一看——路垚探头瞄了一眼,是退稿信。密密麻麻几页纸,比白幼宁写的原文还长。
白幼宁的脸色一时之间复杂得难以形容。她看了看门内已经走远的童丽,转身离开了。
送白幼宁回家之后,乔楚生前往工部局。路垚陪着白幼宁上楼,开门进去白幼宁一句话不说,径直走到桌子前坐下来,盯着桌面发呆。
路垚正想开口,门铃响了。
他去开的门。门外站着路焱。
路焱手里拎着一盒点心和一壶温着的糖水,看见路垚眉头就皱起来了:幼宁怎么样?楚生电话里只跟我说了大概。
不太好。路垚侧身让他进来,哭了两回,现在不说话了。
路焱点了点头,拎着东西走进去。
白幼宁还坐在桌子前,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眼眶红红的嘴唇抿着,像在硬撑。
路焱把点心和糖水放在桌上,没急着说话,先伸手把她额前黏着的碎发拨开,指腹在她太阳穴上轻轻按了一下。
哭够了没有?
白幼宁鼻子一酸,硬生生憋回去了:……哭够了。
骗人。路焱在她旁边坐下来,把糖水倒了一碗推到她手边,喝了。你从早上到现在什么都没吃吧?
白幼宁没动,眼睛盯着那碗糖水,声音闷闷的:不饿。
路焱没逼她,自己拿起筷子夹了块点心慢慢吃着等她。
路垚在旁边看着,识趣地没插嘴。
过了好一会儿,白幼宁才伸手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喝起来。路焱看她喝了几口,语气才松下来:楚生跟我说了,何主编的事。你刚进报社那篇稿子是他帮你改的,你拿回来念给我听过。
白幼宁的手指捏着碗沿,没抬头:……你还记得。
记得。路焱说,你那时候高兴得跟什么似的,说何主编是第一个让你觉得做记者这事儿能成的人。
白幼宁的眼泪又掉下来了,砸在碗里。路焱伸手覆在她后颈上,掌心温热地扣着,让她靠着自己的肩膀。
人走了就是走了,路焱的声音压得很低,他教你的东西还在你身上。你写出来,就是他还在。
白幼宁闷在他肩窝里,点了点头。
路焱拍了拍她的背没急着起身。过了好几分钟,白幼宁才坐直了,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吸了吸鼻子。路焱抽了张手帕递给她:擦擦。我去厨房看看有什么食材能做,你等着。
他站起来,捏了一下白幼宁的肩膀,转身进了厨房。
厨房里传来翻柜子的声音和水龙头的响动。
路垚这才在白幼宁对面坐下来,俯身趴在桌子上。
要不要吃点东西。
白幼宁把脸埋在手帕里闷声说:不饿。
你不吃我总要吃的。我这一不吃饭就低血糖,低血糖脑子就转不动,那案子可就办不了了。
那就不办了!
那不是你精神上的父亲吗?
白幼宁沉默了两秒,声音小了:……现在不是啦。
她赌气把手里的信封扔给路垚,一边埋怨:我就不懂了,这退稿信比原文还长,逐字逐句的挑我的毛病,连标点符号都不放过,他就这么看不惯我吗?你说,我有这么差劲?
路垚看完眼前密密麻麻几大页的退稿信,把信纸折好放在桌上。
真的看不惯你,他压根不会写这么多字。老师但凡还在给学生提意见,那他就是对你有信心。
白幼宁愣了一下:真的吗?
那当然了。路垚歪着头看她,你呢,虽然文笔糙一点,但是呢你很认真啊。而且你的题材很敏感,这是优点,别人没有。
白幼宁的鼻子又酸了一下:主编也这么说过。
行行行,别哭了行不行。路垚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再哭下去你眼睛明天该肿得睁不开了,还怎么查案?
白幼宁吸了吸鼻子,用手背抹了一把脸,忽然正色道:说正事儿。我认为这个凶手,应该和十年前那个歌女灭门案有关。
路焱正好从厨房端着一碗热粥出来,听见最后一句,在门口站住了。
歌女灭门案?他把粥放在白幼宁面前,说详细点。